二、胖子
沈亦夫坐在洗手间的马桶盖上，打开了电脑，还没来得及关门，空荡荡的走廊上就响起了又重又急的脚步声。下一秒，胖子喘着粗气出现在了门口。他擦把汗，白白胖胖的脸上堆起笑容，一边忙不迭地递上一张钴蓝色的名片，一边嚷道：“沈院士，失敬失敬。”
沈亦夫哭笑不得，只得接过来：“胖子，都是老同学了，也不用每次一见面都搞这招吧？我都快有你一盒名片了。”
这个总是行头讲究，面相讨喜的小胖子，是沈亦夫的高中时要好的同学。但上了大学之后两人就断了联系。工作之后重新联系上时，这个身世不错的老同学，居然一跃为行业内第二企业英菲达的高管，并且一路高升。这确实让沈亦夫刮目相看，因此也一直保持着和他的关系。
“嘿嘿，你看仔细，我这名片可每次都不一样。”胖子搓搓手。
沈亦夫低头一看，“英菲达亚太区技术销售总监”的抬头，用烫金的大字，印得比胖子的名字还大：“恭喜啊，胖总，又高升了。看来上个月你带招标组的金总去埃及拍尼罗鳄没白去。”
“哈哈哈，我们小企业就剩自由度高了，不像你们央企技术硬。见笑，见笑。”胖子好脾气地笑道，像是没察觉他的揶揄：“这次名片的颜色好看吧，那可是我们申请了专利的！‘普罗米修斯’设计出来的专色。”
艺术和文学一直被认为是人工智能难以逾越的高峰。“普罗米修斯”设计的这款蓝色，说是钴蓝也不准确。它的色相如此奇特，以至于在某个特定的角度下会闪现出紫色的光芒。尤为可贵的是这蓝色紫光，已然超脱艳俗。可见，“普罗米修斯”确有相当水平。
不过这些，并不算是人工智能的核心技术，还不足以让沈亦夫动容。
“我这次出去还给你带了点小礼物。鳄鱼蛋！滋阴壮阳！你和嫂子不是一直没怀上……”胖子见他不为所动，神神秘秘地贴上来。
沈亦夫斜睨了他一眼，又埋头鼓捣自己的小程序。
“我开玩笑的。”
“规定就是规定。”沈亦夫简短补充道：“何况我们还有竞争关系。严格说来，这样私下会面，我没有书面汇报，已经是违反规定了。”
胖子讪笑了一下：“好好好，规定规定。谁不知道沈院士最是高风亮节。其实我还真有件事，要跟你说……”
他好像有什么难事，正琢磨着怎么开口，一见沈亦夫已经自顾自忙起来了，也忘了自己找沈亦夫的初衷，硬生生挤到小隔间里，扭过脑袋紧紧盯住屏幕：“沈院士，你这就不地道了啊。都看了我们演示了，现场来改你们的Demo啊。”
沈亦夫被挤得难受，又推不动他：“你开什么玩笑。Demo现场怎么改？”一个Demo光编写就要数月，哪怕是现场出了bug也改不了。又怎么可能片刻之间根据竞争对手的方案立刻调整逻辑结构。
胖子还是没动：“开玩笑嘛。沈院士，你给评价评价，我们的‘普罗米修斯’怎么样？”
沈亦夫笑了出来：“怎么起这么个名字。”
胖子一摊手：“董事长让我给取名字，非说我大学生有文化。我学历都是买的，想得出个球。最后灵光一闪，想到高中时你常讨论希腊神话，一查‘普罗米修斯’这人也不错，就定下来了。”
“英菲达这又是下重金，又是挑战不熟悉的领域，又是内涵上下大功夫，果真是不拘一格。倒是我们墨守陈规了。”
胖子得意道：“哈哈，我可是请了个高人。”
“什么高人？”
“此人号称人工智能领域的宙斯·刘。”胖子故作神秘：“就问你怕不怕吧！”
“万神之王，能不怕吗？我怕这么重要的场合你不请他来，小心眼的给你小鞋穿。”沈亦夫正色道：“认真地说，你们方向没错。遗传算法是现在人工智能开发的两大主流算法之一。抛开所需的天文数字般的时间和硬件升级费用不说，你们最需要担心的是人工智能安全问题。这是所有AI项目必须解决的基本问题。”
“那不也一直没解决吗？谁让‘建木计划’不是个安全类项目。我可是听说了这项目背后资本，军方占大头。你想那能在意安全？巴不得越危险越好。”胖子神神秘秘地说。
沈亦夫赶紧止住胖子话头：“得了吧，上次你还和我说出资人是袁隆平，上上次你又说这是宇宙探索项目。说真的，你们不担心造出《终结者》里面的天网啊？”
“那不可能。我们商人也是有底线的。”胖子信誓旦旦：“除非天网比‘建木计划’更值钱。”
“再说了，沈院士，你这顶级专家，不也没解决安全问题吗？你都搞不出来，我们搞个屁啊。”
听他这么说，沈亦夫脸色一暗，内里藏着一丝心虚：他怎么会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只是有自己的烦恼。但无论怎么样，这些事情都是绝密，万没有告诉胖子的理由。
他不说话，又准备开始编程。胖子见状，赶紧贴了过来，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脑屏幕。沈亦夫无奈只得把“EW”邮件和准备编程的事情说了。
“正事不做，豆瓣放醋。”胖子拍着胸口痛心疾首地说。但他的眼睛却没挪窝，直到看见沈亦夫敲下几行简单的代码，才确信了这件事：“哎，沈院士，你给说说，你们机研所对‘建木计划’怎么估价？砸这么多钱值不值啊？”
“我们主攻深度学习神经网络算法，并不......”沈亦夫自然地接过话头，却又生生刹住。他刚点击了运行程序的手僵在键盘上。胖子两只鹰隼般的眼睛，此刻全没了一贯笑眯眯的和气，聚精会神地，彷佛要从他脸上一个微表情看出什么线索。想起胖子刚刚在会议上，比着口型问他“多少钱？”，沈亦夫感到一丝厌烦，直截了当道：“你是在问我们的标底？”
只有知道了对手的标底，才能胜券在握。这就是胖子心里的算盘。
沈亦夫“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推开胖子走了出去：“回去了。”胖子急得一把拉住他：“别啊，这不是关心你！总不能一个项目做完，你分个万分之一，才二三十万收入吧？”
这下沈亦夫真黑了脸，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快步迈进走廊。
走廊里回荡起他凌乱的脚步声，就像他的心跳。他不知道该怎么来面对这份老同学，别有用心的旧日情谊。
又或者让他这个主讲人乱了阵脚，也是英菲达的策略？
“喂！沈院士！你这什么脾气！我还有事跟你说！你等等！”胖子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着。
沈亦夫走得更快了。他心里清楚，真是待得久了泄露了什么秘密。他就全完了。
“叮咚。”
“叮咚。”
“叮咚。”
“叮咚。”
手里的电脑忽然疯狂地响起，几乎连成一首催命的诡异歌曲。沈亦夫不得不停下来，烦躁地把笔记本打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满是红色初号字体的“只有我能帮你”六个字，如流水一般滚动，像是视频网站的弹幕，铺天盖地地遮盖了桌面。
他脑子“嗡”的一下就懵了。这可是储存所有资料的电脑！
“沈亦夫！你站住！老子有话跟你说！二娃tam的死了！”胖子在后面追不上，一顿狂喊。
“你说谁死了？”沈亦夫手忙脚乱地关掉wifi开关，脑子里一片空白，茫然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