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娃死了

夏日傍晚，热气呼啸着在天地间逃窜。八点过，天色尚明，小区里已经点上三三两两的灯火。劳作了一天之后，人们开始捧着西瓜，吹着空调放松。

顺利结束说明会的沈亦夫，脑子里紧绷的弦却无法放松。

下午的小插曲后，资料并没有受到任何攻击。好像那个黑客，只是个丧心病狂的推销员，执着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对他人的东西丝毫没兴趣。

他回想起那满屏的红色字体，仍是心有余悸，简直比虎口逃生还惊险。电脑上飞速运行着杀毒程序，却始终一无所获。沈亦夫感到一阵劫后余生的疲惫。

“二娃tam的死了！”胖子撕心裂肺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

二娃曾是沈亦夫的高中挚友，但高考后各奔前程逐渐就少了联系。从以前形影不离的好友，再到后来别人嘴里的三两句简讯，时间一晃过了十几年。猛然听到二娃的死讯，沈亦夫一时没能把人和名字对上号，回味过来已经到了晚上。

想着胖子这个30岁的老朋友，眼眶微红的样子，他不禁也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他好半天从书架最角落处抽出一本高中同学录。合照里的二娃睁着一双古怪大眼睛，用年青人的青涩眼光，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沧桑。

“一辈子向沈亦夫大侠学习。”照片背后还留有二娃潇洒的题字。

那瞬间，沈亦夫好像重新坐在阳光充足的高三教室，和身旁的好哥们，将青春肆意挥洒在关于女生、游戏、体育的无聊闲扯和无止境的考试中。那时的他们还有许多明天。

可是一转眼，二娃就被车祸带走了。

沈亦夫又拿起放在书桌上的一张泛黄的纸。那是二娃的遗嘱，爬满了歪歪扭扭大大小小的字和黑疤。遗嘱写道：

“如果我挂了，就把全部财产转赠给沈亦夫大侠（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0021）。

该遗嘱为本人意识清醒，行为自主的情况下所立，具有法律效益。任何人不得有意见。

刘涵

2005年10月4日”

格外硕大的“大侠”两字刺了沈亦夫一下。

这个绰号，曾经是二娃对他的专属称呼。自从高三的国庆假期，自己在一款叫《MS争霸》的网络游戏中，顺手救了游泳时被怪物小鱼人守尸的二娃后，就被二娃封为偶像。

“2005年10月4日？”他把目光移动遗嘱订立的日期。那一天不就是他们两个在游戏中相遇的一天？几乎可以算作他们友谊的开端。难道二娃那个时候就写下了遗嘱？

二娃的形象忽然在沈亦夫脑海中清晰起来。那个沉默的少年，身形单薄，家境贫寒，总是穿着不合时宜的旧衣服，孤僻地坐在角落里。他没有存在感，连他的成绩都没有存在感，不好也不坏，无论老师是打骂还是赞美，都没有任何进步空间。到最后，连老师也放弃了他。

如果不是那个游戏，他这样的学霸大概绝难和二娃这样的人做朋友。

纸张里还包着一只褪色的派克钢笔、一张两人高中时的大头贴，背面写着“一辈子的兄弟”。杀马特的造型加上没心没肺的傻笑，和现在学术精英的沈亦夫相差甚远。他已经记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照过这样的非主流照片。

“二娃一直拿你当偶像。这些都是留给你的。”胖子下午的交待犹在耳畔。

这一切只是因为当年一个无心之举吗？

他摩挲着那只钢笔，认了出来：那其实是高中毕业时自己送给二娃的临别礼物。没想到居然保存到现在。他打开笔盖，仔细端详能严重磨损的笔尖。他自己是早就习惯了无纸化办公了，完全想象不到什么样的人会在高中毕业以后还在坚持使用钢笔。

他又拿起另一个二娃的遗物——一个手掌长度的金属长条。这个超轻的物体方方正正，棱角分明，轻薄的材质和精准的切割闪耀着造价不菲的光泽。

“咔哒”一声轻响，也不知沈亦夫碰到了哪里，长条从侧面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密密麻麻的线孔，另一半是对应的针状插头。细看之下，每一个麦芒似的针状插头都反射出复杂的光线。最奇特的是，在一堆陈旧遗物的鲜明对比下，这个东西崭新得好像是来自异次元世界。

“这到底是什么啊？”沈亦夫自言自语，“不会是什么设备的专用插槽和插线头吧？有这种尺寸的吗？”研究无果，沈亦夫懊恼地把东西往桌上一丢，瘫软在椅子上。

下午胖子说二娃是个网瘾中年，常年住在网吧；二娃是昨天在网吧通宵后去上班时，被大货车撞死的；二娃在乡下的瞎奶奶从此无依无靠……二娃的一切信息，如潮水般涌进他的生活，好像要迅速填平两人之间十几年的空档。

沈亦夫感觉快吐了。

但他的大脑却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持续回放着：一会儿是胖子说替沈亦夫包了1万块给二娃的奶奶，要他记得转账；一会儿是胖子一次又一次试探他们的标底……

沈亦夫回想起自己像扔一个烫手山芋般，把二娃的一堆点卡和十几个网游帐户甩给了胖子，迅速离去。他以为自己是对胖子一惯油滑的嘴脸产生了厌烦。然而直到此刻，他才发现，是二娃的这笔可笑的遗产让他有了不劳而获的愧疚。

二娃，我连你的姓名都忘了啊！

沈亦夫焦躁地重新翻开同学录，愣愣地盯着二娃的名字。“刘涵！”他大声念了出来，想把这个名字刻到心里。

脑海中突然跳出来一个高中时的片段。

“我说，你能不能别叫我大侠了。”站在二娃的桌前，沈亦夫不耐烦地说道：“他们闹得我很烦。”精力旺盛的高中男生，一旦听说了二娃对自己的特别称呼，就开始山呼海啸地怪叫起来。

腼腆少年结结巴巴地说：“那……那叫你……你什么。”他小心地看着沈亦夫，生怕对方生气了。

“就叫名字不行吗？”沈亦夫一看他一脸小心翼翼的样子，也没了气。

“可是，你救了我啊！”二娃不自信地笑了笑，紧张地盯着他：“要不，我叫你偶像吧。”

沈亦夫扶着额头，痛苦地说道：“那你还是叫我大侠吧。”

“沈亦夫大侠。”二娃的眼睛晶晶亮，羞涩的笑容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