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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魔盒

共 14 章

昔日因游戏结缘的高中同班好友沈亦夫、胖子和二娃在考上不同的大学后,渐行渐远。工作后,在参与强人工智能项目——“建木计划”开发过程中,沈亦夫与胖子作为竞争对手重逢,并从胖子口中得知二娃意外死亡。二娃通过遗嘱留给自己一个神秘遗物——魔盒。沈亦夫发现二娃留下谜题表明,二娃之死与胖子脱不了干系。胖子也不断在帮助沈亦夫解谜的过程中,打探沈亦夫公司对“建木计划”的投标情况。这到底是一场对往日友谊的追忆?还是无情的商战?亦或是来自神的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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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什么是最重要的

他是在‘盘古号’的机械声中醒过来的。他后脑勺剧痛,挣扎着想在青白的LED灯光中爬起来,双手乱舞之中碰到自己的脸,摸到了满手泪水。

胖子躺在那里,完全不知道外界的情况。‘盘古号’的数据稳定地交互着,也完全不懂他的悲喜。

沈亦夫的心情犹如一艘在滂湃大河中横冲直撞的小舟,顺着河床一路坠入深渊。在看到公式的那一刻他没有坚持住,直接晕倒了。直到现在,他也不敢相信二娃,一个此前远不如自己的无名小卒,居然抢走了他努力几十年的桂冠。

他还是得爬起来,还要保证胖子的安全。即便胖子又一次利用了自己,他也并不想当杀人犯。又或许,更重要的,他还得再确认一遍那个公式。

他像是一只斗败的公鸡,锤头丧气地再次打开电脑。

原来他只晕倒了10分钟。

原来那个公式是错误的。

而在确认这个公式是错误之后,血压推挤着肾上腺素又在一瞬间让他快晕厥过去。

力量重新回到了身体里。他又看了一遍那个公式,这错误太明显,二娃不可能不知道。适才,他确实被唬住了没有仔细验算,但现在他清晰无比地明白了这个错误。

我还是会成为超级AI之父。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第二个念头,他为胖子唏嘘起来。胖子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梦寐以求的资料,现在离他的距离只有五米,而竟然还是错的。

世界还真是荒谬啊!

或许二娃和胖子之间的纠葛还真不是简单的对错。

随着信息逐一浮出水面,他越发感到事情复杂。“真相”已经在事情的逐渐升级中,摇摆了许多次。他的感情、信念、道德标准也随之转向。这也让他对自己那套超级AI信息安全理论产生了怀疑。

如果作为设计者的自己,尚且不能拨云见日,又有什么立场去指导事关人类命运的大事?

他必须尽快找到二娃,问个究竟。还原真相,才能还原他的信心,修正他的理论。

沈亦夫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游戏上。

“拯救刘涵”这个任务,就是二娃生活的隐喻。任务无疑是进行到了尾声。但是为什么反复确认身份后,故事的讲述还要用隐喻进行呢?使用金属长条的代价究竟是什么?

沈亦夫有些疑惑,想要再次查看任务记录寻找蛛丝马迹,但之前的记录全都消失了,只有物品栏里“魔盒”闪烁着橘色的光芒。

这不合常理的设置,根本不像是二娃留下的线索,更像是有谁跟在后面故意擦除。

怀着疑问,沈亦夫点击了“魔盒”。

画面切入了一段CG动画,镜头一下被拉得很高很高。玩家的角色随之飞过圣山,越过云层,在日月星辰之间落在了一片漆黑的虚空之中。

二娃,就从这片虚空中走了出来。不知为何,沈亦夫觉得这不是一个容貌酷似二娃的NPC,而是他们一直追寻的二娃本尊。

“你来了。”二娃开了口:“时间不多了,你还有最后一个任务:摧毁魔盒,阻止新的进入者。”

“这个魔盒,是村子的全部希望。我贫寒又操劳的同胞们,渴望着魔盒的力量来改变命运。可惜我不是一个高尚的人,窃取了希望之火。这让他们变得疯狂不是吗?我能看得出来你身上的伤,都是农夫们绝望的三角叉和农妇们愤怒的擀面杖造成的。”

“它只是个盒子,却让人们变得愤怒、贪婪……”

沈亦夫不停地点击着回车键,希望能快速从大量信息中筛选出真相。

“沈亦夫大侠,连这点耐心都没有吗?”笔记本音响中飘出二娃古怪而悲凉的声音,游戏中的NPC配合地在脸上摆出悲伤的表情:“我快被你害死了。”

沈亦夫吓了一跳。游戏中这个名叫“二娃”的NPC开始隔着屏幕直接跟他对话起来。

“好久不见,真是……好久了。”二娃很是感慨:“你更帅了,真是不公平。”

其实沈亦夫一身科学家无暇顾及生活的气质,最多算整洁,哪里称得上帅?

“你,你,你。”沈亦夫半天没把舌头拉直,也不知道该怎么和疏远多年的老同学重新热络,又是这样人机相隔的奇怪状态下。

“长话短说,我坚持不了多久了。它们很快就能找到这里了。”二娃无奈地摊手,星星点点的萤火从他的身体里飞了出来。二娃的3D模型淡化起来,逐渐褪去颜色,就好像他的生命在流逝。

“二娃?是你吗?”沈亦夫不敢相信:“它们是谁?”

“它们是这个数字世界的底层规则,是‘0’和‘1’的复杂集合,是非此即彼的绝对。纯粹的规则,是概念,是凝聚,是抽象,是高于一切的真理。人类对这个世界而言太不规则了,我们的道德、感情,甚至性取向,很多时候都游离在0.3-0.8之间。如果不符合基础范式,现在说的话、思维模式、情绪起伏,都会被视为bug。你看,我在被攻击。没有时间了。”

人脑的思维模式会在数字世界中遭到基层规则的攻击,这是沈亦夫没想到的。在逻辑和规则高于一切的数字世界中,人类的意识都被视为BUG,被逐渐改写和吞噬。一个绝对规律的数字世界该怎样理解人类相对“混沌”的思维?新的世界选择点亮火把,驱散“混沌”的阴霾。

所以二娃必须用如此隐晦的方式来揭开这个答案,因为只有符合游戏世界规则的东西,才能被认可,被最大限度地保留。

从NPC和任务记录的消失情况来看,规则对二娃的侵蚀已经让他连这个小小的任务也无法维系了。

“我……我很抱歉。我没有料到会这样。”沈亦夫心里千头万绪,最终只汇成一句抱歉。他总觉得二娃走进这条死胡同里,是他的过错。

“为什么要道歉?”

“这么多年,我没有……你……”沈亦夫结结巴巴起来:“你不恨我?”

“恨你?我得感谢你,皓日!如果不是你的研究指明了方向,我不会想到开发‘魔盒’,也不会成为第一个进入网络的人。这次我终于赢了。我赢了你!你知道吗?某种意义上,是你让我赢了你。我真得感谢你。”

沈亦夫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语气真诚,内容古怪,还洋洋得意的疯话。

他完全无法想象在肉体死亡,意识也正在溃散的档口,为什么有人执着于“输赢”。或许眼前的二娃真的已经不是人类,无法用人类的思想揣度。又或许,无论胖子怎么怀念过去的友谊,岁月带来的鸿沟是他们无法再跨越的了。

想通此节,沈亦夫才说:“那你和胖子,究竟怎么回事?你为什么骗他?”

“没什么。遗传算法是死路一条,我算不出来。从线人那里知道了你的进度和困惑之后,我找了个借口说服公司开始魔盒的研究,居然真的成功了。后面你都知道了。”二娃越发像个偏执狂,完全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不想骗他,但是我必须得赢,英菲达的资源是我唯一的机会。我只有这个选择。”

“为什么要这么做?胖子对你不好吗?”沈亦夫感到匪夷所思。他自己是一个寡情的人,但绝对不是忘恩负义之徒。

“很好呀!生病的时候他照顾我,给我工作、资金、设备。没有他的话,嗯,我可能早就死了?”二娃眨眨眼:“但他不是你,你懂吗?我不能围绕着他去活。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就像你一样,得为了这个目标,全力以赴,不顾一切。”

沈亦夫瞬间失语。他瞪大了眼,简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反驳。首先,他根本不是这种冷血的人;其次,他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这团乱麻的源头了?

“我有底线,你没有。”他气得嘴唇抿成一条线。

“哦,我懂了。”二娃恍然大悟:“现在他是你的好朋友了。你心疼他。你想站他那边。皓日,你不该让无用的感情影响你……这不适合你。”

“什么适合我?让我为你鼓掌?还是也被你欺骗?刘涵,我真没想到你变成这种人。”

“哈哈,我什么人?他又什么人?你根本不明白啊,皓日。我以为我傻,你居然比我还傻。”二娃手臂挥动,一张图片出现在屏幕上。

又是一张日记图片。

层层交错的手绘网络被记录在上。无数的姓名、邮箱、地点、机构名称被复杂的短线牵引向一个中心——胖子,Z国首府,英菲达。更让沈亦夫在意的是,在胖子旁边几条支线紧密环绕着,牵出好几个机研所的人员。随着照片一点点的刷出来,这张关系网络越来越复杂,最终凝结成一张世界地图的梗概。

而这张长图片还没有结束。

屏幕往下滚动,是雪片般的邮件截图在沈亦夫眼前展开。

那是和数个外国机构往来的邮件,交谈的主题都是“普罗米修斯”。沈亦夫也有很多这样的邮件,日以继夜地汇总实验各项数据进行报告。不同的是,这些邮件围绕的主题是:如何将“普罗米修斯”变现。

所有邮件的发件人都是胖子。

沈亦夫大吃一惊,对于胖子对金钱的执着他早有心理准备,但万没想到胖子居然敢犯下叛国的重罪。

其实这一切觉得这实在再符合常理不过:既然机研所可以操作“盘古号”中标“建木计划”,那么利润为指标的英菲达,想要寻求下家收回投资也再正常不过。而最有兴趣接盘我国人工智能技术的,莫过于外国的军方势力。

“还需要多说吗?所有国家,都参与其中,有些IP甚至是在战乱地区和公海。”二娃的声音又从扬声器传出来:“现在你又怎么想?我成了绝不助纣为虐的勇士,他又变成了满身腥臭的商贩?”

“真相”又一次在新的信息中偏了航线。

“这tam是贪婪!”沈亦夫感到科学家的尊严被践踏,忍不住咬牙切齿地干笑两声。

“哈哈,而你还把贪婪的始祖放进了‘盘古号’。”二娃幸灾乐祸地笑出来:“皓日,现在你可是葬送人类的帮凶。这滋味如何?你能想象这些人拿到超级AI的技术之后会怎么样吗?技术可以跳跃式发展,人类的道德难道真地能通过一棵‘建木’就爬升到天上去吗?你这个顶级专家连我和胖子的一点点纠纷都断不出来。你扛得住77亿人的生死吗?”

沈亦夫颤抖,双唇发白,像被白蚁侵蚀过度的枯木,勉强靠着最后一口气撑着没有形神俱灭。

自己两个小时前才信誓旦旦地答应了胖子,要绝对相信他。但此刻沈亦夫脑中轰鸣如雷,反反复复地只有一个念头——“葬送人类的帮凶”。

对错的边界已经模糊。他完全不知道人类的道德竟然可以如此脆弱、复杂、多变。连同他自己在内,都会在短短时间内,对同一件事情的判断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哪里是情商低下的自己能在理论建设中料想到的。

但此刻最重要的是:二娃说得太对了,他不该这么草率,在获得全面信息之前,就选择了相信胖子,把自己经年的心血送到这个逐利小人手上。

他心底像是有个黑洞,一个多年来极度自信坍塌后的黑洞。

“我找你只有一个原因,因为只有你能明白这个技术有多重要。这个世上只有你和我,是真正地为了这个技术在活。”

“我该怎么做?”。他感到无助,虚弱地向二娃寻求帮助。

“阻止胖子,阻止这一切。”

“阻止他?”沈亦夫头皮发麻,焦急起来,难以呼吸,“怎么阻止他?现在断掉他的链接,就是直接杀了他。你让我去杀人吗?”

“你不应该问这个问题。你只需要问,这一切是不是对技术最好的方案。”二娃摇摇头:“我能感觉到胖子的气息已经进入到这个游戏里了。他也许还以为我是他最大的威胁。”二娃的模型只剩下一张苍白的脸,上面开始爬满了一层密集如甲壳虫的“0”和“1”。音响里的语调也开始衰弱。

“别让你珍视的宝贝在不对的时间来到这个世界。你还有机会……还有时间……我…….再也……沈亦夫大侠,你再也不能忘了我了……”说完,二娃消失了,化作成千上万的萤火,笼罩住沈亦夫在游戏中的角色。电脑屏幕一片闪烁,犹如温暖巨大的光明之海,亦照见沈亦夫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他知道二娃说得对,到了这一步再没有能全身而退的方法。要保护他的技术,只能在这一刻摧毁它,让它宛如从未降生一般,让人类的蒙昧在世界上驰骋到能找到驾驭它的缰绳为止。

从头到尾,自己奉献一生的技术,引以为傲的技术,注定被愚蠢的人类这刻在骨子里的贪婪基因彻底摧毁。

他恨自己,更恨耍了自己的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