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真相
神经元电脑已经接通了网络,大量数据开始在网络与本地之间交汇。等待的间隙,沈亦夫第三次起身去查看胖子的情况。巨大的屏幕上跳动的生理数值,显示一切如常。胖子看起来就像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沈亦夫准备离开时,看到自己满是汗渍的手印留在冰凉的舱体玻璃上。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多么害怕。
沈亦夫深吸几口气,想要定下心神,脑中却始终跳着二娃那些意味不明的入侵。他仓惶地四处打量,生怕在这个关键时刻又出岔子。半晌,他才强自安慰自己,这里是整个地球数一数二安全的地方。
另一个种族的入侵危险却似一片阴霾,在他心底挥之不去。特别是,当这个种族,站在人类遥不可及的食物链顶端。
但是与其惶惶终日,不如主动出击,至少比无事可做更加安心。也许他越快解决这件事情,就越能保证所有人的安全。
沈亦夫迅速返回工作台,打开电脑,开始尝试破解游戏中的神秘任务。他登陆了MS世界,角色站在一个叫“lh”的NPC面前。也许是带宽被“盘古号”激烈的数据交互占用的原因,这个NPC的贴图并不完整,好几块裸露着白色的3D模型。
沈亦夫点开任务栏,开始了解胖子之前进行的任务流程。任务名称奇怪地变为了“拯救”。
任务内容显示,一个偏僻贫寒的村庄雇佣玩家去追杀一个被邪恶力量感染堕落的少年。但问到这个少年堕落的原因,村民们却支支吾吾,只是信誓旦旦地说这个该死的堕落者逃往了圣山,所以村民们不敢追杀。
玩家发现这个孤僻少年消失前曾在桌子上放下一张纸条。纸条写着他不能如约带村民们前往,因为人类不配。只有命定之人才会受到感召,再次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其后玩家调查得知:村民们偶然发现了一个魔盒。长老预言它能开启圣山之巅的富饶新世界,但是第一个先行者将被新世界神秘的力量吞噬,作为打开新世界大门的献祭。村民们渴望拜托贫瘠艰辛的生活,却害怕牺牲,最终决定诱骗这个一贯被村人歧视欺辱的少年来做献祭。少年答应了村子的请求,却在约定带领村民前往的前夜,独自带着魔盒在圣山之巅前往了新世界。
玩家查明真相后,在走出村落的瞬间,受到了村民攻击,被要求停止探索。村民们宣布玩家也受到了邪恶力量诱惑,要亵渎圣山。胜利后,玩家在少年屋内找到了一个叫做“魔盒”的道具,拾取之后,盒子上显示了一个坐标,即为当前坐标。
沈亦夫了解背景后,开始和“lh”对话。
“请输入密码。”“lh”说。
沈亦夫没有任何头绪。35秒一过,“lh”开启了一个传送法阵。
“你不是命定之人!”NPC话音一落,玩家角色被传送到了一片水域中。沈亦夫还来不及看清这是哪里,“哇啦哇啦哇啦”之声此起彼伏,五六只小鱼人将他团团包围。在硬抗了一波攻击之后,沈亦夫的游戏记忆终于被唤醒,他有些生涩地释放着一连串技能,终于从小鱼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
冷静下来再看,这个地方不就是当年沈亦夫解救二娃的地点?突然,二娃,MS,小鱼人,35秒,遗嘱,名叫“lh”的NPC......所有的一切在沈亦夫的脑海中如雷暴般交错在一起。他激动地掏出那纸遗嘱,把目光聚集在硕大的“大侠”两个字上面。
“可是,你救了我啊!”二娃的执拗多年如一。
沈亦夫的手忍不住抖起来,赶紧埋下头去,骂了句:“CA!”眼泪已经从他的眼角润湿了手臂。
密码是“syfDX20051004”。它指向“沈亦夫大侠2005年10月4日”,那是他在游戏中对一个网瘾少年伸出援手的故事。
传送地和小鱼人都是对当年事件的提示。
35秒的答题时间是当年他释放11级火球术的读条时间和施法距离——3.5秒和35码。
遗书上的称谓和日期提示了密码内容。
NPC的名称“lh”,是“刘涵”名字的缩写,提示了密码内名字部分为小写字母缩写。
最重要的一环是,遗嘱中字体硕大的“大侠”两字,掩盖在潦草笔记间,提示这两个缩写为大写。
这确实是一个只有他能明白的密码,也是一个将他和二娃紧紧联系在一起的羁绊。
无地自容的感觉让沈亦夫心痛到流泪。
人们不是常说,人生就像一列火车,走走停停,上上下下。但生命从来不肯为谁停下片刻时光。又是谁说过,朋友不过陪你一程,缘深缘浅不必在意。自己已经按照俗世脚本来生活。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少年,直到死,还是这样执着地坚守着?
胖子和二娃,总说自己在这个小团体中格格不入,其实自己这颗冷酷的心才配不上他们不是吗?
这一刻,他忽然很后悔没和二娃喝一杯酒。
沈亦夫泪眼模糊地操作角色再次来到“lh”身边,输入了密码。也许是网络更堵了,NPC头部以下已经完全消失了。
“你终于来了,命定之人。”NPC说完这句话再也不见踪影。屏幕上闪过提示,角色获得了“一篇日志”。
沈亦夫赶紧点开查看。这是一张图片,是二娃手写的日志,歪歪扭扭的字体依然满是他强烈的个人风格。上面记载着:
“一个人的一生能遇见怎样的奇景?
我见过皓日当空,星辉失色。而我是一块渣渣压成的煤饼。
‘哪怕是发出一丁点萤火之光呢?哪怕只有一天呢?也许他能看到我。’
我发了疯地模仿,连他最爱的游戏也没放过。从最开始的畏惧到欣喜若狂,我用了三年。三年的时间成为知己,然而坠入深渊只用了离别的0.03秒。
一个人的一生能遇见怎样的绝望?
皓日万古明,煤烬卑入土。
很多年前,为了在他面前炫耀,我问,潘多拉打开魔盒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他说,这不过是希腊神话中传统的违反禁忌的宿命题材。
我故作深沉,驱使她打开魔盒的,其实是贪婪。说完我又问,那让潘多拉再次打开魔盒,放出希望的原因是什么?
他不说话。我骄傲地说,是无助。
他说,明知盒子打开的后果,理性的人是不会去违反的。他就不会让自己落入无助的地步。
如今,我终于得到了一个魔盒。一个能让斗转星移,沧海桑田的魔盒。一个人类还没有做好准备接受的礼物。我将超脱这个宇宙,俯瞰所有星辰。
曾经反复叨念的‘萤火之光怎敢与日月争辉’,就要改写了。唯一的遗憾,这个魔盒居然不是‘普罗米修斯’。
我努力了一生,最终却要靠一个意外来取得最后的胜利。
它会是潘多拉的魔盒吗?等待我的代价又是什么?
即便这代价是毁灭。
我甘之如饴。
在这一刻,人类变得无足轻重。
我终是无法抗拒魔盒,因为我太过贪婪。
那皓日呢?
2021.7.15”
这张图片看日期无疑是二娃进入网络前的日记照片。
但是沈亦夫此前并没有听胖子提起过二娃有日记,也想不明白二娃隐匿这些信息的必要。物品栏里的“魔盒”安静地绽放光芒。他自然地联想起二娃的一项重要遗物——金属长条。
二娃了解到它的功能后,为了超越自己,利用金属长条进入的网络。而他将金属长条比作潘多拉的魔盒,所以才会在此前提示“魔盒”这个关键词。
但是他为什么执意要自己,而不是胖子了解到这些呢?
他想到二娃遗物中的那只使用过度的派克钢笔,忽然明白了一定还有一本胖子不曾告知的二娃的日记,也许其中还有他死亡的线索和对后事的安排。
如果这些都成立。那么,胖子应该早已从日记中明白了解开密码的唯一可能在于沈亦夫。而不是像他自己说的,是靠直觉得出这个结论的。
胖子还在说慌这件事情,让沈亦夫又恼又恨。他简直不能理解这些谎言的必要性,除非……
除非二娃的死,或者说二娃进入网络,一定与胖子脱不了干系。
这才是二娃为什么设下密码,隐藏信息的真正原因。他在躲避第一个接触到自己遗物的人——胖子。
也许胖子才是二娃死亡的幕后黑手。
沈亦夫的心沉了下去。他感到一种冷,一种背叛的冷。他被“朋友”背叛了,而他也背叛了自己的原则信仰,就是为了帮助一个杀人犯!
他还想在日记的照片中发掘出什么信息,可是照片已经消失殆尽!这种“阅后即焚”的熟悉感,让他想起了二娃的另一个身份——黑客“EW”。然而五分钟过去,笔记本上什么都没有,CPU没有任何反应。二娃就像消失在了网络中一般。
沈亦夫急躁起来,他很想立刻去“盘古号”那边把所有数据交互停下来,抓起胖子问个究竟,或者干脆报警。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面对着怎样一个阴谋,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生平第一次,他感到了无助。
沈亦夫想起二娃日记中高中时自己那种毫无理由的自信,越发觉得可笑。
自己只是个垃圾……
垃圾……
他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昨天那封垃圾邮件,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点开了邮箱。
《你想赢吗》的邮件内容上只有一个链接。点开的瞬间,弹窗开始疯狂地跳出来。每一个网页上都只登记着一个地址。每一个地址在打开网页的同时,自动链接到下一个地址,在新的窗口中转向新的网站。
半分钟不到的时间里,沈亦夫的桌面就被上千个弹窗挤成一片雪白。
他的心起起伏伏,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病毒,也不知道要不要中止这个程序。
最终网络定格在一个诡异的网址:
沈亦夫颤抖着手点开。电脑屏幕一黑,继而一条一条地刷出另一张日记照片:
那是一页纸的手写公式。
沈亦夫觉得天旋地转。他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这是“普罗米修斯”的核心技术资料。它清楚地推算出了遗传算法,大爆炸奇点出现的时间。
这意味着,他在接二连三的损失之后,丢掉了自己的荣誉、梦想、骄傲和人生。
他再也不能成为超级人工智能之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