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知己知彼
第二天,按照计划,胖子去测试新增的任务内容,沈亦夫则一大早来到实验室开始检测二娃的另一个重要遗物——不明金属长条。
他有条不紊地地开始对长条进行成分分析。机器的轰鸣声里,沈亦夫曲起食指一下下扣在实验室的强化台面上。
方案说明会总算告一段落,两个月后又要开始封闭测试,在这之前他至少得完成一次“盘古号”集成测试才行。他必须重新集中精力,不能在旁的事情上花费太多时间。
但他又想起昨天电脑中放出的录音,勾起他最大的心结,亦是他真实的困难,实在是难以放下一颗悬着的心。
这时,测试仪吐出了一长串报告。沈亦夫赶紧过去察看。他试图将各类繁琐的指标归类于某个已知的规律,却没能成功。
“怎么可能?”沈亦夫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看了眼连接着各种测试线的金属长条,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实验室里的座机响起,沈亦夫接到会议通知。他收拾心情,抱着笔记本去到了赵所长办公室。
赵所长见他进来,示意关门坐下。沈亦夫这才发现参会人员只有他和赵所长两个人。
“小沈,昨天的说明会表现不错。”赵所长和蔼地笑了笑:“只是对英菲达的提问是不是太尖锐了些?”
沈亦夫笑了笑:“这不是尖锐,是自信。要是英菲达觉得尖锐,只能说明他们水平不行。”
赵所长点点头:“有自信,很好,但也要实事求是。‘盘古号’是‘理论上非常卓越’。同时你要注意,千万不可对英菲达掉以轻心。物种和技术的增长都有一个爆发式增长的奇点。一旦越过这个奇点,指数级增长都难以形容其速度。不要忘记他们前年底低调并购了一家专注遗传算法的小公司。也许英菲达的自信正源自于已经临近,甚至到达了这个奇点。”
沈亦夫赶紧补充:“请所长放心,不论如何,我们的方案一定能够胜出。‘盘古号’本就意在超级AI,完成着眼强人工智能的‘建木计划’只是举手之劳。”
“你的部分,我一向放心。”赵所长拍拍座椅扶手道:“在弱人工智能的发展上,我国已经落后于国际水平。所以,我们必须在进阶的强人工智能,和终极的超人工智能把时间抢回来。此次的‘建木计划’就是该领域跳跃式发展的关键。这对国家,对所里,乃至对你个人,都是意义重大的。如果项目上有什么困难、需要,尽管提,所里一定全力支持。”
沈亦夫点点头:“所长说的是。为了确保封闭测试的顺利,我还是想再申请‘盘古号’集成测试进行,把理论上的非常卓越变为实际。请你一定批准。这关系到......”
赵所长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有些事情,你不要急。封闭测试就是检验‘盘古号’的最好时机。我相信你,一定能一次通过。”
“赵所长,这已经是我第十一次申请集成测试了!这可是人工智能项目,如果到封闭测试的时候再出现严重后果......”
“没有如果!”赵所长严厉起来:“你身为一个负责人,难道对自己的项目都没信心吗?”
沈亦夫心里拔凉,脱口而出:“赵所长,这到底是组织上不同意,还是你不同意?”
“你什么意思?组织上的红头文件,你第三次申请的时候没看见吗?还非要不管不顾地做后面那么多事,嚷嚷什么‘科技进步怎么可能没有代价’。”赵所长气得一拍桌子:“你的申请什么性质你不知道?活体人类实验,被试人还得是高学历心智健全、人工智能技术过硬?你开什么玩笑!能过不能过是我在卡你吗?”
沈亦夫沮丧地低下头,喃喃道:“这不是简单的活体人类实验,这是唯一能保证……”其实他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了。集成测试牵扯的伦理问题,才是这个老派赵所长难以逾越的心结。他盘算着怎么尽快结束这次无意义的对话。
赵所长摆摆手,缓了缓语气:“我知道你为这个项目付出很多,机研所上下哪个不希望能成功?虽然现在不能批你的申请,但是这几天我已经和国防部通了气。部长对你的方案非常关注,他希望你能顺利通过封闭测试。”
没想到这次胖子的消息居然对了,‘建木计划’的背后真的是军方。
沈亦夫又想再提老要求,赵所长没给机会,继续讲道:“以离线模式,先完成和军方数据库的兼容。”
赵所长压低了声音:“你想想,只要能通过封闭测试。你还愁没有机会完成测试吗?现在的国际形势多紧张,到时候就是你想等,也有人推着你往前。”他一边说着,一边推过来一个钢制外壳的USB。拉丝的银色光泽,把老所长的手指照出老谋深算的沧桑味道。
“所长……”沈亦夫接过了USB,他知道里面就是军方数据库的基础模型。他难以想象这个有些圆滑的老所长居然愿意为他争取这么大支持,甚至是用这样不太光彩的形式。
“去吧。一定要全力,也一定要仔细。”赵所长有些疲惫。
沈亦夫忏愧得不知说什么,五味陈杂地退出去。
“我看你和英菲达那个胖子,什么总监很熟?”关门的时候飘过了赵所长不经意的一句问话。
果然说明会上胖子的小动作都被赵所长看在眼里了。
这位花甲老人,曾经的技术一把手,此刻眼睛里却全是政治里磨练出的锋芒。沈亦夫不敢说谎:“他是我高中同学。”
赵所长没说话,不动声色地盯着他。
沈亦夫被他眼神中怀疑的意味激到,生出一丝恼怒:“我也是有职业道德的人!我绝不会把个人感情带到工作中来。工作的事情,就是家里人我也严格保密。如果需要,我今天起就可以住到所里来,全封闭工作!”
“那倒不必。”赵所长这才笑了:“我看那个胖子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想必也是业务能手。你们青年才俊之间多交流,也很正常,又是老同学。”
沈亦夫如蒙大赦。
“有时候你也是,绷得太紧。年纪轻轻的比我这个老头子还严肃。人生在世,谁没有一两个朋友?就算有些人情往来也很正常。等你坐到我这个位置,你就会明白,越往上,工作能力以外的东西就越重要。都是一个行业内的,只要注意分寸,多沟通多交流,不是坏事。”赵所长倒像是真的不在意,又嘱咐了几句要全力以赴,就让他回去了。
再出门的时候,沈亦夫的后背已经冰凉了。
“小沈。”赵所长又喊住了前脚踏出办公室的沈亦夫:“你听过一句老话没?”
“嗯?”
“知已知彼,百战百胜。”
“所长?”沈亦夫愣在原地,有些不明所以,看着赵所长。老人却只是埋首工作,没有回应,好像从没暗示过什么,又好像该吩咐的已经吩咐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