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集体失语
晚饭后,沈仪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终端。
家长群里有四十七条未读消息。她习惯性地点开,准备快速浏览一遍。
最早的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来自一个叫“小宇妈妈“的家长:
“请问各位家长,如果孩子的SAI分数降到了75以下,还能报名春季兴趣班吗?系统提示'资格待审核'已经三天了……我问了老师,老师说让我等通知,但一直没有通知……“
沈仪看了一眼这条消息的发送时间:19:03。
然后她往下滑,看接下来的回复。
19:03:03,系统在输入框弹出了推荐回复。第一个点击的是“航航爸爸“:
“建议通过官方渠道查询。“
19:03:05,“朵朵妈妈“:
“相信系统会妥善处理的!“
19:03:07,“小明家长“:
“孩子们的发展是第一位的,相信学校会有合理安排。“
19:03:09,“乐乐外婆“:
“为社区的贴心服务点赞!“
沈仪继续往下滑。四十七条回复,每一条都是系统推荐的标准话术。有人点了“感谢关心“,有人点了“相信系统“,有人点了“为服务点赞“。整整四十七条,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合唱。
没有一条在回答那个问题。
她滑到最后,看到了“小宇妈妈“的第二条消息:
“我只是想知道还能不能报名……有没有家长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这条消息发送于 19:08。
之后,群里安静了。整整十二分钟,没有任何回复。
沈仪注意到一个细节:这条消息的下面,系统没有弹出任何推荐回复。输入框是空的,光标在闪烁,但没有那排熟悉的蓝色按钮。
系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或者说,系统知道答案,但那个答案不适合被说出来。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75分以下的孩子能不能报兴趣班?她知道答案。去年系统推送过一份内部通知,她作为示范教师收到过:“为优化教育资源配置,建议各兴趣班优先录取SAI评分80分以上的学生。75分以下学生可申请候补,但需通过额外的合规性评估。“
翻译成人话就是:75分以下,基本没戏。
但她不能说。
如果她说出来,系统会记录这条消息。一个96分的示范教师,在家长群里散布“负面信息“——这不是她能承受的后果。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三秒钟。
然后她打开输入框,打了三个字:“不能报“。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钟。
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屏幕上弹出了系统推荐回复。四个选项,整整齐齐地排在输入框下方:
1.“感谢关心!建议通过官方渠道查询。“
2.“相信系统会妥善处理的!“
3.“孩子们的健康成长是我们共同的目标。“
4.“今天天气真好,适合户外活动呢!“
她看着第四条,愣了一下。
今天天气真好?
这和问题有什么关系?
她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她可以打字。她可以告诉那位母亲真相:75分以下,基本没戏。就三个字,“不能报“。
她打开键盘,输入了第一个字:“不“。
光标闪烁。
她又输入了第二个字:“不能“。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两秒钟。然后她的目光移到屏幕右上角——自己的头像旁边,96.6的数字正在微微发光。
她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如果她发出去,系统会记录这条消息。一个96分的示范教师,在家长群里说“不能报“——这会产生一条什么样的数据?系统会怎么理解这三个字?
“散布负面信息“?“降低群组积极性“?还是“与官方口径不一致“?
她不知道。没有人知道。系统不解释。
她的拇指开始轻微发抖。
删除。
“不能“两个字消失了。光标跳回原位,孤零零地闪烁。
她的目光又落回那四个推荐选项上。第四条:“今天天气真好,适合户外活动呢!“
一个和问题毫无关系的回答。一个系统认为“安全“的回答。
她的手指移了过去。
第四条。点击。发送。
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0.2分,积极引导。“
她的徽章轻轻震动了一下,数字从96.6跳到96.8。
群里又开始热闹起来。
“是啊,今天天气真好!“
“适合带孩子出去走走。“
“周末可以去公园野餐。“
“感谢群里的正能量!“
一条又一条,都是关于天气的。没有人再提那个问题,没有人再提那个孩子,没有人再提那个75分。
沈仪往上滑,找到“小宇妈妈“的头像。
灰色的。
她点了一下,弹出一行提示:“该用户已退出群聊“。
不是被踢。不是被禁言。是自己走的。
沈仪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
四十七条回复。没有一条在回答她的问题。然后她走了。
沈仪想点进她的主页,看看能不能私聊。屏幕弹出提示:“对方已开启隐私保护,暂不支持直接联系。“
她放下终端,靠在沙发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白噪音。苏奕在书房写作业,偶尔传来笔尖划过屏幕的沙沙声。
她想起那个问题:“还能不能报名?“
那个母亲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是或者不是,能或者不能。
现在她连问题都不会再问了。
她又想起罗启。那个68分的配送员,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个轻轻摇头的动作。
“没事的。您确认就行。“
“妈妈?“
苏奕的声音从书房传来。沈仪睁开眼睛。
“怎么了?“
“我作文写完了,你帮我看看?“
沈仪站起身,走向书房。
她推开门,看到苏奕坐在桌前,屏幕上是一篇整整齐齐的作文。没有“像“,没有“好像“,没有“仿佛“。
“妈妈,你看,我都改好了。“
苏奕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等着她的夸奖。
沈仪看着那篇作文,看着那些被删除了所有比喻的句子,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
她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写得很好。“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楼下的路灯亮着,照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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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城区,第七管理分区。
小宇睡不着。
新家的床很硬,床单有一股陌生的霉味。隔壁房间里,妈妈还在收拾东西,纸箱碰撞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一扇打不开的门。
他爬起来,趴到窗台上。
窗外是两栋楼之间的窄巷,宽度刚好够一辆三轮车通过。没有路灯,只有对面楼里漏出来的一点光,把巷子切成一块一块的。有些地方亮,有些地方黑得像洞。
好像有人在跑。
小宇眨了眨眼睛。巷子那头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快,但他看不清是什么。可能是人。可能是别的。
然后是声音。金属撞击地面,很响,又很短。可能是垃圾桶。
然后是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好像是两个。沉闷,均匀,不紧不慢。
小宇把脸贴近玻璃,想看清楚。但那块黑暗太深了,光照不进去。他只能看到一些轮廓——像有人在地上,有人站在旁边。
站着的人弯下腰。
然后直起身。
然后往巷子深处走。好像在拖着什么。
小宇不确定自己看见了什么。光太暗了。距离太远了。也许只是有人在帮忙。也许有人喝醉了,朋友在扶他回家。
但那个姿势很奇怪。被拖着的那个,脚是朝后的。
巷子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连虫子都不叫了。
地上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小块光亮里,小宇看到巷子中间有一小块颜色不对的地方。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水。可能是别的。
他不想知道。
巷子空了。只剩下一个被撞翻的垃圾桶,还在轻轻晃动,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了。
小宇趴在窗台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攥着窗框,指节发白。后背全是冷汗,睡衣贴在皮肤上,凉凉的。他想叫妈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他告诉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隔壁房间里,纸箱碰撞的声音还在继续。妈妈不知道。妈妈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直到对面那栋楼的灯熄了,巷子彻底变成一条黑色的缝,他才慢慢爬回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
他没有睡着。
他闭着眼睛,但眼前全是那些轮廓。那些他看不清的东西。越看不清,它们就越大,越黑,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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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窗外》。
小宇盯着屏幕,光标闪了很久。
他想写昨晚看到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但他必须写下来。如果不写下来,那些轮廓就会一直在他脑子里动,动到他发疯。
他开始输入。
```
昨天晚上,巷子里有人在跑。
他跑得很快。但是腿不听话。像被风吹走的落叶,想停下来,但是停不下来。
后面有两个影子。影子走得很慢。影子不着急。
落叶摔倒了。
落叶想爬起来。落叶的手在地上抓。我见过溺水的人。在电视里。他们也这样抓。想抓住什么。但是什么都抓不住。
影子走过去了。
然后落叶不动了。
影子把他拖走了。
他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很长。
巷子太暗了。我看不清那条线是什么颜色。
后来巷子空了。垃圾桶在响。咣当。咣当。咣当。
像心跳。但是心跳停了。
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
小宇打完最后一个字,手指还在发抖。
他点了提交。
系统批改用了0.3秒。
屏幕上没有分数。没有评语。只有一个红色的弹窗,上面写着:
```
[内容已归档]
检测到高风险叙事模式
建议接受语义健康辅导
此记录已同步至监护人终端
```
小宇盯着那行字,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的徽章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圆形的光晕变暗了,数字从74跳到68。跳动的瞬间,徽章发出一声很轻的“滴“,像心跳漏了一拍。
68。
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70以下是黄色警告区。再往下,就是红色。红色之后是什么,没有人告诉过他。但他见过那些徽章变成红色的人,他们后来都不见了。
就像那个快递叔叔一样。
他把终端屏幕关掉,塞进书包最里面。
他没有告诉妈妈。
妈妈昨晚收拾到很晚,今天早上眼睛下面有两个黑眼圈。她已经很累了。她不需要再知道更多让她累的事情。
窗外,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抹布。
和主城区不一样。那边的天永远是蓝的,干净得像被擦过。
小宇不知道为什么同样的天空会有两种颜色。但他知道还有些不一样,这里的巷子会吃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