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滴血
陈维明是在周三下午被带走的。
林峤当时坐在工位上,正在修改日志里的一个用词——系统提示“内部结构“应该改成“内部构成“,因为“结构“一词在某些语境下可能暗示“有意设计“,属于“轻度拟人化风险“。
他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林峤没有抬头。他把“结构“改成“构成“,点击保存。
`语义合规度:100%。`
脚步声在隔壁工位停下。
“陈维明。“一个声音说,没有称呼,没有敬语。“请跟我们走一趟。“
林峤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听到椅子推开的声音,听到陈维明站起来的动静。没有争辩,没有询问,只有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
电梯门打开,又关上。
林峤等了三十秒,确认走廊彻底安静之后,才转过头看向陈维明的工位。
工位空了。终端屏幕还亮着,显示一份未完成的文档,最后一行是:
*样本表面纹路疑似具有某种规律性,但目前无法确定其成因。*
林峤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光标停在“疑似”后面,一闪一闪,像有人在那儿按住了呼吸。那三个词下面有细细的波浪线,颜色不红也不绿,介于两者之间,像一张没盖章的表格。
他伸手把触控板往前推了一点,指尖悬在“查看建议”上。终端边缘弹出一个窄窄的提示条:
`检测到表达可优化:不确定性短语(3)。`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预估影响:SAI -6(供参考)。`
他没有点开。隔壁工位的键盘声停了一瞬,又恢复成更短、更规整的节奏。有人把文档窗口缩到最小,像把一只杯子迅速扣回托盘。走廊尽头的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纸,沙沙声断在半截,随后是一声很轻的“叮”,电梯到达提示音。
“疑似“。“某种“。“无法确定“。
三个高熵词汇。三次违规。按照《特殊语义安全法》第八条,至少扣 6分——如果系统把整句判定为“开放式陈述“,还要再扣 2分。
但陈维明不是新人。他在项目组待了十一年,是最资深的材料学专家。SAI分数一直在 89到 92之间。这样的人,不会不知道哪些词能用。
那他为什么还要写?
林峤站起来,走到那台终端旁边,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疑似具有某种规律性。*
这不是废话。这是陈维明在说:我看到了什么,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有一个猜测,但没有证据。我想告诉你们,这块晶体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但我只能用“疑似“和“某种“来表达,因为我没办法把一个模糊的直觉变成清晰的结论。
但系统不关心直觉。系统只关心清晰。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峤转身,看到三个同事站在走廊里,远远地看着这边。没有人走过来,没有人开口。
他的手在口袋里握了一下又松开。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
“他……怎么了?“终于有人轻声问。
“语义违规。调去边缘档案部了。“
边缘档案部。
林峤知道那个部门。主楼最西边,靠近废弃的旧仓库,负责整理那些“不再具有研究价值“的历史资料。没有实验室,没有数据权限,没有任何接触核心项目的机会。
不是处分。不是开除。只是被移走了。
像一个被系统判定为“低价值“的文件,被从主目录拖进一个很少有人打开的文件夹。
三个同事散开了,各自回到工位。没有人再讨论陈维明。
信息面板右下角跳出一条工作群通知,发件人是项目组长,标题很短:
`[提示]文档模板已更新。`
下面附了一个链接和一句说明:`为提升记录一致性,建议使用“确定性表述”段落。`林峤点开看了一眼,模板里把“可能/似乎/疑似”列成了灰色清单,旁边给了替换建议:把“疑似具有规律性”改成“已观察到重复纹理”;把“无法确定成因”改成“成因待补充证据”。
他关掉页面时,余光看到隔壁同事在写同一份报告。那人先打出“我认为”,光标停了两秒,删掉,换成“记录显示”。又打出“暂时”,删掉,换成“当前”。删除键发出很轻的哒哒声,像在把某些词从嘴里退回去。
走廊那头有人笑了一下,立刻压下去,变成咳嗽。矿泉水瓶被拧开又拧回,塑料摩擦声很干净。办公室没有再响起陈维明的名字,像某个词被统一替换成了空格。
林峤也回到自己的位置,打开新文档,开始写下一份日志。
这一次,他写得更慢。每打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一遍标准术语清单。每写一句话,都检查有没有可能被判定为“高熵“的表达。
二十分钟,不到两百个字。
`语义合规度:100%。`
绿灯亮起。林峤盯着那个绿灯,感觉眼眶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盯得太久了。
下班时,陈维明的工位已经被清理干净。终端关了,椅子推回原位,桌面空空荡荡。没有任何痕迹表明这里曾经坐过一个人。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林峤走进电梯,看了一眼胸口的徽章。圆形,柔和白光,87分。和早上一样。他今天没有违规,没有扣分,没有被带走。
他是安全的。
回到公寓,他站在窗前,看着人工天穹模拟的黄昏。橙红色的光洒在玻璃幕墙上,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日落。
他想起陈维明。想起那三个均匀的脚步声。想起那台被清空的终端。
然后他想起那个旧鞋盒。
他走到储物柜,把鞋盒拿出来。取出日记本。
他翻到最后,在新的一页开始写:
*有人在地图上消失了。*
*他说了一句话:也许有规律。*
*“也许“是一种病。我们都是潜在的病人。*
保存。关机。放回鞋盒。塞回床底。
他站起来,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冲刷着手指,他看着水从指缝间流走,想起陈维明工位上那台被清空的终端。
水是透明的。终端是透明的。被带走的人也会变得透明。
什么都不会留下。只有沉默。只有合规。只有那个永远亮着的绿灯。
窗外,人工天穹的“日落“结束了,假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林峤数了数,十二颗。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