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视而不见
门铃响的时候,沈仪正在厨房准备晚餐。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18:47。订单预计送达时间是18:30。迟到了十七分钟。
她擦干手,走向门口。门禁屏幕上显示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脸:方脸,五官粗犷,嘴唇厚实。他穿着深蓝色的物流工装,胸口印着公司编号,膝盖和肘部的位置有磨损的亮光。
她按下开门键。
“您好,您的订单。“
男人站在门口,双手捧着一个保温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跑了很远的路。额头上有汗,工装领口湿了一片。
“抱歉让您久等了。“
沈仪接过保温袋,目光扫过他胸口的工牌:罗启,编号 LW-7734。工牌下面是一枚徽章,徽记三角形,几乎不发光,只有一圈暗红色的微弱轮廓。没有边框,裸露的塑料外壳已经磨得发白。
68。
那个数字在徽记右侧闪烁,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签收一下。“罗启把终端递过来,屏幕上显示着订单信息和一个“确认收货“的按钮。
沈仪接过终端,拇指悬在按钮上方。
她注意到罗启的手——厚实的手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污。那是长期从事体力劳动的手,是搬运、装卸、爬楼的手。他的安全鞋鞋头已经露出了钢壳,一只手套塞在后腰带里,像是忘了摘。
“这个……需要评价吗?“罗启问。他的语气小心翼翼,不是乞求,只是习惯性地问一句。
沈仪低头看着屏幕。除了“确认收货“,下面还有一排选项:“准时送达““服务态度好““包装完好““推荐该配送员“。每个选项旁边都有一个小小的加分图标:+0.1、+0.1、+0.05、+0.2。
她又看了一眼罗启胸口的徽章。68分,徽记是三角形。在这个城市里,70分是一条隐形的线——线上是方形,线下是三角形。没有人告诉你这意味着什么,但每个人都知道。差两分。只差两分。
她的拇指移向“推荐该配送员“。
罗启看见了她的动作,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她的拇指停住了。
“路上……堵车了?“她问。
罗启的肩膀微微下沉。“是,对不起。有个路口临时管制,系统没有提前通知……我绕了一段路。“
他的解释很笨拙,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沈仪注意到他说话时嘴唇会微微张开,像在试图跟上自己的思维。
“那个管制……系统说是临时安全检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沈仪知道那种“临时管制“是什么。系统会根据实时数据调整交通流量,有时候会突然封锁一个路口,让所有低优先级的车辆绕行。配送员的车辆优先级取决于他们的评分——68分的配送员,优先级大概在最底层。
他绕路不是因为他懒,是因为系统没有给他直行的权限。
她的拇指还悬在“推荐该配送员“上方。
只需要点一下。0.2分。积累几次,也许就能帮他跨过70分的线。
但如果她点了……
系统会记录这个行为。一个96分以上的核心公民,推荐了一个68分的配送员——这会产生一条关联数据。系统不会问为什么,但系统会记住。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但也许会。也许系统会分析这条数据,发现一个“异常关联“。
她的拇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罗启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沈仪看见了。
“没事的。“罗启说,声音很轻。“您确认就行。“
他的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乞求,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奇怪的理解——像是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像是他不想让她为难。
沈仪的喉咙发紧。
她按下了“确认收货“。
没有点击任何加分选项。
终端发出一声轻响,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感谢您的反馈!您的评价将帮助我们提供更好的服务。“
罗启接过终端,看了一眼屏幕。然后他抬起头,对沈仪笑了笑。
那是一个很笨拙的笑,嘴角咧开的角度不太对,像是很久没有练习过。但那个笑是真的。
“谢谢您。“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向电梯。
沈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工装在后背的位置皱成一团,像是穿了很多年没有换过。他走路的姿势有些疲惫,但脚步很稳。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转过身。
在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又看了沈仪一眼。这一次,他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电梯门关上了。
沈仪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她的手还握着保温袋,指节有些发白。
她本可以帮他的。只需要点一下。
但她没有。
而他懂。他懂她为什么没有,他懂她的处境,他懂这个世界的规则。他甚至不怪她。
沈仪转身回到屋里,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68分。罗启。LW-7734。
她会记住这个名字。也许明天就会忘记,也许下一次点餐的时候根本不会想起。但此刻,她记住了。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妈妈,饭好了吗?“
苏奕的声音从书房传来。沈仪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
“好了,过来吃饭。“
她走向厨房,把保温袋放在台面上。菜还是热的。
她开始摆盘,手指有些僵硬。苏奕从书房走出来,坐到餐桌前。他的徽章亮着——圆形,淡淡的白光,82分。
“今天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苏奕拿起筷子。“妈妈,你怎么了?“
“没什么。“
沈仪坐下来,夹起一块红烧肉。她咀嚼着,味道很好,但她尝不出来。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楼下的街道上,一辆配送车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光线。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罗启的车。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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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四十分。
罗启把电动三轮停在桥头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拿下徽章,划出屏幕,看了一眼今天的正规收入——系统结算页面显示:配送费 78.5信用分,已到账。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把终端塞回口袋。
徽章在胸口微微发烫。68分。他不用看就知道——今天又掉了0.3分。今天那单,客户没有点任何加分选项,只是确认收货。他理解。他总是理解。
三轮车的后厢里还有一个保温袋,是最后一单。
他站在桥头,点了一根烟。河对岸是旧城区,没有几盏路灯亮着,像一片沉默的黑色。桥墩上贴着褪色的标语:“跨区出行,最佳优化路线“。没有人查岗。
他没有往下看。河水太清了,清得让人不敢多想。
“老罗。“
声音从暗处传来。一个瘦小的男人走出来,背着一个帆布包,帆布包上有一道旧的缝补痕迹。罗启认识他——桥头的灰卡贩子,人称“老鼠“,每天在这里等过桥的人。
“今天有货?“老鼠问。
罗启没说话,只是把保温袋递过去。老鼠接过,拉开拉链看了一眼,然后点点头。
“三百。“老鼠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屏幕泛着绿光,边角磨得发亮。那是灰卡收付一体机——黑市流出的老古董,有两个卡槽位,还有数字按键和几个不同颜色的物理按键,据说用的是一种叫夸克链的技术,他不懂,但大家都认。
罗启从后腰带里抽出一张小卡片,和他的徽章差不多大小,灰扑扑的,没有字,没有图案,像一片旧塑料。那是他的灰卡。他第一次买灰卡的时候,贩子告诉他:“不用担心是假的,随便找个店插卡验一下余额就知道。没人敢造假,造假的都死绝了。“
老鼠在屏幕上按了几个数字,然后把罗启的卡和自己的灰卡插在不同的卡槽位,输入金额,按下了绿色发送键。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网络发送中,请等待……“
旁边的进度条慢慢爬动。灰卡转账就是这么慢——大概需要一分钟。罗启不懂原理,只知道这东西从不出错。他以前觉得慢是缺点,现在觉得是优点:够慢,就不容易转错。够慢,就有时间后悔。
他没有后悔过。
“叮。“屏幕显示:“交易完成。“
罗启看到屏幕闪了一下,显示余额:+300。他把卡塞回后腰带。三百块灰卡余额,可以直接在旧城区的商店里用。
老鼠把保温袋塞进帆布包里。罗启没问里面是什么——他从不问。可能是某种不太合规的东西。他不想知道。
“下次什么时候?“老鼠问。
“不知道。“罗启说。“有活就叫我。“
老鼠点点头,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罗启站在桥头,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进河里。河水很黑,看不见烟蒂落在哪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徽章。68分。三角形。暗红色的光。
差两分。只差两分就能变回方形。
他不知道还要跑多少单。不知道还要“顺路带“多少次东西。不知道还要在这座桥上站多少个夜晚。
他只知道这个月的房租还差四百。
他骑上三轮,调头驶向主城区。在他身后,桥的那一边,旧城区的灯火稀疏地亮着,像一片即将熄灭的星空。
他没有回头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