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9.审核

广电大厦，电影管理局。

两位影坛举足轻重的大佬，在办公室会面。

时任北影厂长，兼任中影副董事长的韩山平，迈着稳健的步伐，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两部电影剧本和粗剪样片。

“韩厂长，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张鸿森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脸上堆满笑容，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皱纹。

“当然是想你的风啊，哈哈哈！“韩山平大笑着走进办公室，随手将档案袋放在会客区的茶几上。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深褐色的实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当下，身份对等的两个人，云淡风轻地开着玩笑。

再然后是礼貌问候，最后才严肃地讨论正事。

实际上大家都很清楚，无事不登三宝殿，登门拜访，多半是为了最后那点儿正事。

越忙的的人，越不会浪费时间在应酬上。

可谁也不会一来就谈正事，这样显得，很没有格调。

两人寒暄了几句天气和最近的电影票房。

张鸿森亲自泡了两杯龙井，茶香在办公室里氤氲开来。

韩山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却已经飘向那个档案袋。

“老张啊…“

“这两个新晋年轻导演，很有想法，但送审遇到点小问题。“

张鸿森身体向后靠在真皮椅背上：“我就知道，你这尊大佛亲自登门，准没好事。“

“哪能啊，哈哈哈！“韩山平笑着摆摆手。

韩山平档案袋里装的，正是跟陆北签的那两部电影。

两部都是小成本电影，审片组觉得风格太黑暗了。

迟迟不愿通过审核。

韩山平又答应了许情，会为陆北保驾护航，没办法，只能亲自登门了。

张鸿森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韩厂长，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我就直说了。

疯狂石头那个黑色幽默，虽然有些桥段擦边，但整体无伤大雅，过审没问题。

可熟悉陌生人这个...“

他摇了摇头，“结尾那个主角杀人后逍遥法外的设计，太危险了，绝无通过的可能。“

二人各持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

办公室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韩山平向前倾身，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老张，那个结尾恰恰是电影的点睛之笔，那小子想表达的就是现实有时候比电影更荒诞，好人未必有好报，这不正是生活的真相吗？“

“真相？“

张鸿森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着镜片，“韩厂长，你我都清楚，电影不只是艺术，还承担着社会责任，如果每个导演都随心所欲地拍'真相'，那社会价值观怎么办？青少年看了会怎么想？“

“可电影不是教科书！“

韩山平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观众有判断力，他们需要看到不同的声音，而不是千篇一律的大团圆。“

张鸿森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

“去年那部盲井惹出多少麻烦，你不是不知道！“

这下好了，全世界都知道了。

张鸿森因此受到批评。

这事在圈内引起轰动很大。

张鸿森刚好借那件事情，堵住韩山平的嘴。

韩山平深吸一口气，从西装内袋掏出一盒中华，递给张鸿森一支，自己也点上。

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暂时缓和了紧张的气氛。

“老张，“

韩山平吐出一个烟圈，“你还记得1994年你拍背靠背的时候吗？

是谁帮你周旋，最后只改了三个镜头就通过的？“

张鸿森的表情微微松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时代是在变，但好电影的标准没变。“

韩山平打断他，“那小子虽然狂了点，但有真才实学。

熟悉陌生人的剧本，我看了三遍，每次都有新发现。

这种人才，十年难遇啊。“

电影过审制度，极其严格。

意识形态的事情，没有明确的量化标准，其中尺度更难把握。

究竟如何是对，如何是错，真不好说。

“年轻人？“

张鸿森摇头，“现在很多新人导演根本不懂规矩，拍几部地下电影就以为自己是塔可夫斯基了。没有实际能力，却狂妄自大。“

“这两个剧本，据说都是同一个人之手，对吧？”

“我虽然没有仔细看，但两个剧本风格迥异，借鉴痕迹明显，你真的相信，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能把握这两个剧本？”

办公室里的空调突然加大风力，吹得桌上的文件沙沙作响。

“你是说？代笔？”

“不不不，我没说，我只是不太相信而已！”

二人的谈判，再次陷入死局。

韩山平掐灭烟头，目光直视张鸿森：“所以更应该给他们机会证明自己。

老张，当年要不是谢金导演力排众议，你的背靠背可能永远躺在片库里发霉。“

张鸿森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窗前。

背对着韩山平：“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电影局吗？

一个不慎，就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熟悉陌生人那个结尾，必须改。“

“改多少？“韩山平紧跟着问。

“全部！”

“你！”

气氛一度紧张。

在最剑拔弩张的时候。

“叮铃铃！”韩山平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一挑：“老张，不好意思，许情的电话，我得接一下。“

张鸿森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韩山平接通电话，只听了几句，脸上的表情就从严肃变成了惊喜：“什么？陆北拍的短片入围了三大短片单元？好好好...这家伙…真是会制造惊喜啊！“

挂断电话，韩山平难掩兴奋：“老张，那小子，可比我们有出息得多啊，这次恐怕你要网开一面了！“

张鸿森也露出惊讶的神色：“三大电影奖？我看看！“

这可不是小事！

张鴻森立刻喊来助理。

很快就查到，由陆北独自拍摄完成的“一个方格子”，确实提名三大奖项。

助理还找来了送审的备份，当场就放映起来。

看完以后，张韩二人都深受震撼。

微电影里一句台词儿没有，一个字幕没有，似乎什么都没说，又似乎把人的一生都道尽了。

这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片子。

即便是张韩二人这样，在影坛有着举足轻重的大人物，都能狠狠代入“方格子”之中，引发深思！

对他们俩来说，电影就是他们的方格子。

电影给了他们一切，也成了束缚一生的枷锁。

他们从没有走出方格子的勇气。

三大电影节并没有看走眼。

这也证明，陆北可能真的是个巨大的潜力股！

这个突然的转折，让办公室的气氛变得微妙无比。

一边，是原则守护，一边是破旧立新。

这实在是个很难的选择。

韩山平拍了下大腿，“老张，是时候放手，让年轻人去搞一些新的名堂，不要再墨守成规了！”

“你想想，现在是他的微电影被三大电影节都看上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这代人的眼光有时候也得更新了！“

张鴻森若有所思。

许久，他点了点头，给韩山平续上茶，终于不再倔犟地坚持：“看来你们北影厂又要出个国际导演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艺术归艺术，市场归市场。咱们还是先说说眼前这部片子的事。“

“该改的还是得改，至少要让观众看到正义得到伸张，凶手不能逍遥法外。“

张鸿森转过身来，目光灼灼，“这是底线。“

别看张鴻森吵得很凶，实际上，已经是退让一大步。

韩山平自然也看出来了，他沉思片刻，突然笑了。

“这样吧，结尾加一段字幕，说'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犯罪嫌疑人最终被抓获'，怎么样？

这样既保留了原片的震撼力，又符合审查要求。“

张鸿森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熟悉陌生人的剧本，快速翻到最后几页。

“光加字幕不够，至少要有正义介入的暗示，哪怕只是一个电话铃声，暗示正在追查。“

“成交！“韩山平一拍大腿，“我就知道老张你通情达理，疯狂石头呢？“

“按原样过审，“张鸿森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但那个国际大盗的设定要弱化，不能太美化犯罪分子。“

韩山平站起身，伸出手：“一言为定，我老韩又欠你一个人情。“

张鸿森握住他的手，却突然严肃起来。

“老韩，下不为例。

现在上面抓得紧，我的压力也很大。

再出个盲井那样的事，咱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明白明白，“韩山平笑着点头，“对了，下周谢金导演八十大寿，一起去？“

“看情况吧，“张鸿森松开手，“最近会议多，可能抽不开身。“

送走韩山平后，张鸿森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韩山平的黑色奥迪缓缓驶离。

他拿起电话打给助理。

“小王，把中影送审的熟悉陌生人，修改意见整理一下，结尾部分要加破案线索...对，尽量不影响原片结构...“

与此同时，车里的韩山平也拨通了手机：“陆北啊，搞定了...

对，结尾要加个小改动...

什么？艺术完整性？你小子别不识好歹，知道张局给你开了多大后门吗？...

行了，明天我来横店办事，刚好我们详谈...“

挂掉电话，韩山平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景象，眉头紧锁。

随着电影市场的扩大，审查与创作之间的矛盾只会越来越尖锐。

但至少今天，他又为一部好电影争取到了面世的机会。

第二天一大早，韩山平已经出现在横店影视城里面。

横店的清晨带着江南特有的水汽，韩山平的车碾过青石板路，停在一家名为“听雨轩“的茶室前。

他推门进去时，陆北已经坐在角落的紫檀茶案前，正用茶针细细撬着一块普洱。

“韩叔！“陆北连忙起身，热情相迎。

身上的亚麻衬衫还沾着几点颜料痕迹。

韩山平注意到他手边摊开的素描本上，画满了分镜草图。

茶香氤氲中，韩山平将熟悉陌生人的修改意见推到陆北面前。

“结尾加个警笛声，再补拍三秒报纸标题的特写，写着'凶手落网'。“

见陆北皱眉，他敲了敲剧本，“张局已经网开一面了，换别人这片子直接毙掉。“

陆北给韩山平斟茶，茶汤在白瓷杯里漾出琥珀色：“我明白，谢谢韩叔周旋。“

他突然笑起来，“其实我昨晚重剪了一版，用模糊的电视新闻声代替直接画面，可能更符合审查要求。“

韩山平眼前一亮——这小子比想象中圆滑。

他顺势从公文包抽出合约：“北影想签你三年导演约，分成按新锐导演最高标准。“

烫金封面上“中国电影集团公司“的钢印在晨光中发亮。

只是签发行权，赚不了多少钱。

要是能直接签下导演合约，才能赚更多钱。

茶室窗外的芭蕉叶沙沙作响。

陆北摩挲着茶杯，呵呵笑道：“韩叔，我有成立自己的制作公司。“

见韩山平神色骤变，他急忙补充，“当然，中影永远是第一合作方。“

“胡闹！“韩山平茶杯重重一放，“你知道现在独立制片公司多难存活？中影每年要毙掉多少项目？“

他掰着手指数，“发行渠道、审查风险、资金链......“

陆北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

韩山平瞥见“华纳亚洲““MK2“等国际公司的LOGO。

“法国MK2已经预购我下部片的欧洲发行权，“陆北声音很轻，“华纳想投资我的武侠片，但要求保留最终剪辑权......我都没答应。“

茶壶在红泥小火炉上咕嘟作响。

这些文件，当然是陆北伪造的。

自己这个当事人，都才知道获得提名的消息，其它公司没那么快能反应过来。

但韩山平对此却是深信不疑。

韩山平突然想起1994年自己坚持用非职业演员拍孔繁森，被老厂长骂得狗血淋头的往事。

他长叹一声：“年轻就是好啊！“

二十年前他参与创办的“山平工作室“，早已在改制中消失。

窗外传来剧组开工的吆喝声，他仿佛看见无数个陆北、宁豪在摄影机后奔跑的身影。

“拿着。“韩山平突然把合约撕成两半，在背面写下一串号码，“这是电影频道王主任的电话，他们正在搞'青年导演扶植计划'，你去要个评委席位。“

他顿了顿，“记住，别学贾科长走地下电影的老路。“

“不要在黑色路线一条道走到黑！”

说到底，哪怕不能签下陆北，他也希望这个年轻人能发展起来。

他能亲自来见陆北，足矣说明他的态度。

送韩山平上车时，陆北突然问：“韩叔，您不怕我搞砸了吗？“

“当年谢金导演放我独立制片时说过，“韩山平摇下车窗，“华娱电影这口大锅，既要有老火靓汤，也得容得下辣椒炒肉。“

黑色奥迪驶过明清宫苑景区，一群穿着龙袍的群众演员正蹲在路边吃盒饭。

三天后，北影厂办公室。

秘书小声汇报：“陆北注册了'浪潮影业'，没再用'山平'这个名字。“

韩山平望着墙上老厂长题写的“推陈出新“横幅，突然笑了：“这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