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腊月二十七夜间(二)
他对着眼前这只正吃着酱牛肉的小狗,会心一笑,随后毫不犹豫地把放在变电箱基座台上的所有熟食的真空包装全都扯开,又垫到了包装袋上,并且全都推到了那只小流浪狗的面前。
但看着那一大堆崭新的、新鲜的、诱人的食物,那只小京巴似乎有些不为所动,它仿佛在怀疑,那些光鲜的、诱人的食物究竟是不是被给予到自己嘴边的,所以它也只是继续专心致志地,吃着自己眼前的那块酱牛肉。
杜浚升又看着小狗吃了一会儿,缓了缓心神后,便接着站直了身子准备转身回家。
但就在这时候,他却正好跟眼前一个身高中等、身材富态、戴着顶毛毡帽、上身穿了一件大皮袄、下面穿了一条深蓝色牛仔裤、脚上还穿了一双添柏岚的棉靴的,差不多五六十岁的大爷对上了眼。其实,从刚才杜浚升把那一堆熟食洒到变电箱的基座上之后,这个大爷的眼睛,就一直疑惑又贪婪地盯着杜浚升,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等杜浚升直起腰来之后,这个大爷轻蔑地看了看那只正在吃着被杜浚升撕掉一块酱牛肉的野狗,又看了看杜浚升,还是没说话。因为他一直没说话,杜浚升刚才也没发现他。
此刻的杜浚升也看了看他,没有犹疑,抬腿便朝着小区门悠悠走去。
但走了几步后,杜浚升才觉得那个大爷似乎有点不太对劲。等他再一回过头去,定睛一看:刚才这个大爷,已经蹲在了自己刚才摆好了一大堆熟食的地方,正一点点地把自己摆在甬路上的熟食全都装回了包装袋里,又装回了他另一手拎着的那个礼盒里。
那只小京巴还在吃着那块被撕下来的酱牛肉,听见身旁有动静,立刻抬起小脑瓜来,眼巴巴看着那个大爷。那个大爷也抬起头,瞧了一眼那只小狗,立刻龇牙咧嘴瞪着眼,对那小京巴做了个怪态,嘴上还发出了一声爆喝:“瞅啥瞅?滚!”接着又看了看地上的那块没吃完的酱牛肉,然后继续把摆在地上的那一堆熟食往纸盒里装。
按说这个时候,杜浚升就算走开,其实这件事说白了,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但不知道怎的,此时此刻,一股无明业火,直接从他的脚后跟,瞬间冲到了脑门。
于是他便立刻折返了过去:“你干嘛呢?”
那个大爷回过头来,不屑地看了一眼杜浚升,却并没有说话,而是继续在做着自己的事。
杜浚升一见,更火了:“我问你话呢,‘老蹬’!你他妈的干嘛呢!”
换做是以前,都用不着远了说,换成腊月二十五那天以前,杜浚升就算是遇到了再大的冒犯、再大的委屈,都不至于对一个陌生的比自己年长的男人破口大骂,并称呼对方为富有极大侮辱之意的“老蹬”。
男人听了,不耐烦、又有些愤怒地看着杜浚升,懒洋洋地说道:“呵呵,小屄崽子,这些玩意,你不都不要了么?那你就别管了……你不要了啊,我拿走,我拿回家自个吃去。”
杜浚升深吸了一口气,还试图保持着极力地克制,对那个男人说道:“我这些东西,是给流浪狗预备的。这位大叔,我看您的穿着也挺板正的,还都是牌子,看您这样,您也不像是吃不起肉的吧?要是换个穷苦点儿的主,我也就不说啥了;可您这穿的人模人样的,为啥非要跟狗抢吃的?”
“咋的?你有意见啊?你这不都不要了么?你不要了,那么这些东西它就不是你的了,我拿回家去吃,不行么?是,我是不差钱,但我见不得有人糟践东西!而且再说了,就算我是跟狗抢吃的,我乐意!你管得着么?”
“但这些东西,是我放在这的!这是我要给流浪狗预备的,所以我就有权利管!”
“你赶紧滚回家去吧,孩子!少跟我这么说话,昂!这些东西我就吃定了,怎么的?不行吗?告诉你,我在F市满大街混的时候,你爸妈怕是都还没长毛呢!”
男人眯着眼睛看着杜浚升,又继续往包装袋里装着猪蹄,并且还故意对那个正在吃着还没吃完的那小块酱牛肉的小京巴吆喝着吓唬了一声,仿佛恨不得把狗嘴里还没吃完的那一小块酱牛肉给抢过来,之后又自顾自地嘟囔着:“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哼……现在这帮小屄崽子,一个个脑子跟有泡似的……人都管不过来呢,还顾着流浪狗!这就是一帮畜生!哼……还你乐意咋样就咋样,就你们这么点儿小岁数,哼,这个世道啊,还不是你们说了算的时候!”
听到这话,杜浚升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提着拳头对着那个男人照着后脑勺就砸了过去。
“我操你妈的!敢打我……”
男人手上到似乎是有点工夫的,后脑勺吃痛后,根本来不及多想,转身给了杜浚升胸口一下肘击,双膝一顶、双手一压,直接就把杜浚升压在了身下,并且一手直接薅住了杜浚升的头发,另一只手拃开五指,对着杜浚升的脖子就准备掐下去,这些,确实全都是几十年前社会上的老流氓跟人打架肉搏时候的招数。
然而,有句老话说得好:拳怕少壮。
“我才操你妈的!我就打你了!从今天起,我想做的事,没人拦得住!”
就在那男人马上要掐住杜浚升的喉咙的那一刻,杜浚升直接抬腿,对着男人的胸膛大椎部位,直接一脚重重地踹了上去,男人眼前一黑、胸口一紧,登时被杜浚升蹬翻在地。
杜浚升见状,竟在不经意间使了一招“鹞子翻身”站起身后看着捂着胸口龇牙咧嘴的男人,一脚对着他的脑门就踢了过去,这下疼的那男人直接连喊痛都喊不出口了。
好在男人脑袋上还戴了一顶毛毡帽,杜浚升这一脚还踢偏了,直接给那顶毛毡帽踢飞了。
但要不是这样,他只要是把右脚再往左边踢一点,就刚才杜浚升这一脚的力道,不把这位跟狗争食的大爷在过年之前直接送走,至少也能给他踢成个植物人。
但此刻气血上涌的杜浚升全然不管那么多,直接单膝一跪,一下子把膝盖直接顶到了男人的下腹部去,那一刻,他的膝盖仿佛有千钧之重。
旋即,杜浚升又轮番拎起两个拳头,逮着男人身上哪里,就把拳头狠揍在哪里,看他哪里没有自己的双臂护着,就往哪里猛捶。
三下五除二,男人的脑袋里,仿佛住进去了一个摇滚乐队、外加一个哭丧唱白事的民间二人转班子,什么贝斯吉他、电子琴架子鼓、什么唢呐大镲、铜锣花鼓,在他的耳朵里直接“咚咚咚”一起演奏了起来,鼻子上、嘴角上都挂了大红花的同时,眼前也被杜浚升打得直冒金星。
刚才那个正吃着酱牛肉的小狗,就在一旁呆呆地站着,伸着舌头,看着杜浚升一拳一拳地砸在那男人的身上。
如果动物之间也有语言的话,这只小京巴怕是能吹上一辈子的牛皮:从来都是有人看狗跟狗之间打架,狗看着人跟人之间打成一团,它怕是头一个。
又过了没一会儿,那混不吝的大爷便被杜浚升打得叫苦不迭:“别打了……哎哟哟……疼啊!别打了!求求你啦!小伙子……别打啦!别打啦!啊啊……疼啊!小伙子……大哥!你是我大哥!哎哟……别打啦!疼!大哥……肋骨可能都折了……大哥!……爹!亲爹啊!你是我亲爹!啊!啊呀呀……疼啊!爹啊!祖宗!祖宗啊!祖宗别打啦!疼啊……我服了!我服了还不行吗!祖宗!你别打了!求你啦!”
那男人被杜浚升揍得鼻青脸肿,红彤彤的鲜血、清亮亮的眼泪、黄蒿蒿的鼻涕一起流,连连求饶了五六番,杜浚升也打得有些累了,这才罢手。
“你他妈的,赶紧的,把东西给我重新摆上!”
“是!是是是,祖宗!……摆上、摆上、摆上……摆上!”
男人捂着肚子掩着脸,带着哭腔地跪在地上对着杜浚升直作揖,随后又迅速地忙把被自己装到包装袋跟礼盒里的熟食,全都按照原位摆了上去,一边摆着,男人还一边哭嚎着说道:“你说你给野狗吃这么好也就算了……这还都是‘楼外楼’的最贵的吃食……你为了一条狗给我打成这样,你值当吗?”
杜浚升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声若洪钟地、瞪着眼睛指着男人血淋淋的鼻子,咬牙切齿地喝道:“你给我听好了!我管你是哪一路的神仙、还是什么妖魔鬼怪的,我告诉你从今以后,我想干啥就干啥!你他妈的别合计你岁数比我大、你是我的长辈,你想让我干嘛就干嘛!不想让我干嘛我就不干嘛!从今以后,我想干啥,就一定要干成!就一定要做到!从今以后我说了算!我要拿这些东西喂流浪狗,你他妈的就别合计你能把它们拿回家去吃!”
“是!是是是……不拿回去!不拿回去……祖宗,你说啥就是啥……活祖宗!从今以后你都说了算……”
男人说完,连忙把那些熏鸡、牛肉、肘花之类的东西全都摆放好了,之后连滚带爬地从杜浚升身边跑掉了,连自己的被踢飞的帽子都忘了去捡。
而等杜浚升再抬起头,都没等他来记得及看清有多少人刚刚在旁边围观,那些人也全都低着头、缩着脖子,快步溜走;就连刚才那只小京巴,吃饱了之后,也快步跑没了影。
只留下依旧站在原地的杜浚升,和他脚下的那摊鲜血。
看着依旧冒着热气的鲜血,和摆了一排的熟食,杜浚升棱着眼睛,嘴巴一歪,心满意足地笑了。
而等到杜浚升坐电梯走到家门口前,还没等开门,居然听见了自己的家里面,有两个男人说话的声音,而他们的声音中,还夹杂着母亲卢玉珠近些年少见的笑声……
刚刚经历过一场淫乱的杜浚升,顿时多疑地一愣。
但再仔细一听,他们的说话声……
“诶哟我操!”杜浚升根本无法自已地、又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声。
杜浚升的血压顿时升高了至少五十百帕,脸上的五官都快要紧急集合在一起,身子一晃,也差点就站不稳了。
说话的这俩男人根本不是别人,一个是自己的大舅、卢玉珠的亲哥哥卢玉杰,还有一个是卢玉珠跟卢玉杰的三堂弟卢佐山。
与其来的是他们,倒还真莫不如是来了俩陌生的、对卢玉珠目的不纯的野男人呢!
在一打开门一看,好家伙,杜浚升的血压在已经加了50HPA的正值之后,又一下子翻倍了。
因为此刻在自家的客厅里,除了大舅、三舅,自己的大舅妈齐放、三舅妈何梅、卢玉珠和卢玉杰的亲弟弟同时也是自己的二舅卢玉超、二舅妈黄娅艳、五姨妈卢佐婷、六姨妈卢佐莉,清一色全都在。而老卢家,就数这几个货最能白话,白话起来,至少在杜浚升看来,是一个赛一个的烦人!
好些时候,杜浚升都对自己母系的祖先们产生困惑:干嘛要生出来这么多的自己成天游手好闲、却喜欢关注其它人、管别人闲事儿、同时讨人厌而不自知的腌臜后代们呢?
生气归生气,自己又不能因为这帮货色不进家门。或者说,卢玉珠刚才一个劲儿地打电话让自己回家,就是为了让自己接受这帮人的三堂会审的。
在过去的三年里,每年都得来一遍,这都快成了过年前的习俗了。
“我回来了……”
杜浚升阴沉着脸开了门。
“哎呀,大升升回来啦?”“升升回来了!”
刚一进屋,杜浚升便看到了一张张灿烂的笑脸。同时,自家的客厅里,也充满了刺鼻的廉价香烟的焦油味道。
要知道卢玉珠从不让杜温言和杜浚升抽烟,杜浚升小的时候也总见着卢玉珠跟自己在大街上走的时候,一见到道路旁有抽烟的人,就会马上把自己的口鼻用手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并且还会一边捂着口鼻一边用着极其充满敌意的目光瞪着人家,哪怕那帮吸烟的家伙们距离自己三五米远,甚至哪怕那些人躲在为吸烟者专门设立的带有空气净化设备的户外吸烟室里,也会遭到卢玉珠的白眼。
吸烟确实有害,不是什么好习惯,但是人家自己抽烟,又是在户外或者在吸烟室里,又没凑到卢玉珠和杜浚升的身边抽,可在卢玉珠的眼里,这帮人却好像犯了什么罄竹难书的滔天大罪一样,过后还要严肃地对杜浚升警告说千万不要吸烟;然而,在面对自己的这帮人兄弟姊妹的时候,一向眼里不揉沙子的卢玉珠,却会给予了他们无限的豁免权,不但不会对他们的吞云吐雾说什么,而且甚至会主动给他们点烟、递烟,这未免有点太过于“双标”了。
看到这一幕的杜浚升只能无奈地笑笑,随后跟着眼前的一大帮长辈们毕恭毕敬地打着招呼。
他深知眼前这些人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抽烟、而母亲采用双重标准的态度对待之的这种事,跟后面马上将要发生的事,铁定是小巫见大巫。
果不其然,在挨个打了一通招呼之后,自己最能咋呼的三舅先开了腔:“这家伙,升升,你这一天天到晚,按说成天也没啥要紧事儿,这腊月二十七的,不好好在家陪着你妈,去哪疯、去哪混去了?”
“是啊!”三舅妈也跟着一脸讪笑地附和道。
要不然他俩怎么能是两口子呢,“你说你,一米八多的大小伙子,也不上班也不上学的,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得了呗?跟谁出去玩去啦?”
确实杜浚升今天是出去玩了,而且“玩”得很刺激,也很痛快,可在这两位的嘴里,就好像杜浚升一年365天从来都不着家、天天在外面找人厮混一样。
如果真的是那样,杜浚升倒也不至于患上抑郁症跟焦虑症了。
“啊……那个什么,我以前的同学,找我……吃了个饭。”
“唉哟!吃饭去啦?这大过年的不在家里吃饭、还跑去跟人在外头吃饭?钱多得烧的你啊!”六姨妈接茬道:“不是六姨妈故意要说你,升升:在外面啊,少吃点儿饭吧!没看最近的新闻么,外面有不少餐馆,用的蔬菜都是仓库里存的菜、都不是现从市场上进的新鲜蔬菜;另外用的肉、鱼啥的,也都是冻肉冻鱼,那都不新鲜;而且他们用的调料,里头全都是食品添加剂!我跟你说,你别嫌六姨妈絮叨,那些东西,吃完了容易得病!”
二舅妈也跟着点了点头,吧嗒着嘴里的香烟,悠悠吐出一口烟圈,跟着说道:“老六说的没错,我也不乐意吃外面的饭菜!他们做的饭菜,厨房咱们都看不见!做饭的长啥样,咱们也不知道,啥样人做的啥样饭菜,你看着好像听立整似的,万一那帮人得个啥传染病的,咱也不知道!”
接着又转过头,对自己身边的一帮兄弟姊妹们说道:“我之前上班所在的那个棉纺厂,那老余家那个小康,你们知道吧?她就有肝炎!乙肝!然后你们说说,她女婿现在是个开餐馆、卖炸臭豆腐的!你说,咱们是知道她有乙肝,这要是不知道的呢?哼,结果现在人家每个月居然能净赚六七万!真是没地方说理去了……去了他家吃饭,那人不玩完了?”
五姨妈接过话茬,点了点头:“那肯定的!再说了,现在炸臭豆腐的,能用好料吗?那臭豆腐炸出来,看着黑吧溜湫的,看着就埋汰!恶心!我听说啊,还有人用地沟油、厕所里捞出来的水做臭豆腐呢!”
“可不咋的!那玩意臭的哄的,要不是从厕所掏出来的,那玩意能闻着臭吗……开餐馆的都丧良心!”大舅抽着烟,咧嘴笑着说道。
“是吧!”五姨妈接着又拍了一下正准备回房间换衣服的杜浚升的肩膀,拦住了他的去路,喷着一嘴带着臭烟油的口臭的唾沫说着:“听见没,升升?以后别总跟人家去吃饭!谁家做饭,能有你妈妈做饭好吃啊?”
杜浚升在一旁听着,默不作声,但其实他在一盘都想笑。
靠唾液传播的那个肝炎是甲肝,乙肝一般不靠唾液传播不说,卫生局的那帮拿着高端精密检查仪器的巡检员们,也都不是吃白饭的;只要是在北方,满超市摆着的王致和、大青花,那不都是因为落霉菌培养后发酵、最终加盐卤腌渍后看起来发青发黑的“青方”么?
市场上卖的就都是当天从地里择出来的新鲜蔬菜而不是仓储的?
家里的冰箱里现在就有一大堆冻五花肉和冻鲍鱼、冻虎头虾,也都不能吃?在家做饭时候用的调味品,难道里面就没有食品添加剂?
真想不得病,他们这帮人,每天少抽一包烟,啥都省出来了。
但是杜浚升却也懒得跟他们多费口舌。
而且他们好像也都忘了,自从父亲杜温言去世之后,这三年里,家里的一日三餐一直是杜浚升自己操持的。
而卢玉珠却在厨房里,也不知道在忙活着什么,只是一边忙活,一边听着自家的兄弟姊妹、嫂子弟妹们轮番对杜浚升的敲打,默不作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