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腊月二十七下午(一)
成长与人性的恶,这两者从来不能割裂开来谈论——朱塞佩·托纳多雷《西西里的美丽传说》。
十几分钟之后,杜浚升和李雪晖已经来到了丽都大酒店三楼的一间标准间客房里。
也是十分离奇的巧了,偌大个十层楼的星级酒店,在这过年前的时候,居然还就剩下五间客房,就好像这五间客房,是专门为傅莉斓、李雪晖他们准备的。
安排房间的时候,傅莉斓也是特意把杜浚升和李雪晖安排到了一间屋里。醉到头晕目眩的杜浚升,和李雪晖四目相对,多多少少都有些羞怯,但是同时杜浚升也放心了一些,毕竟李雪晖就在自己的眼前身边,若是给李雪晖安排到跟别人一起去入驻的话,哪怕就算是个女的,杜浚升也是不放心。
刚才在隔壁的“金芙蓉”包厢里,傅莉斓那帮女人的德性,杜浚升也算是领教了。
李雪晖艰难地搀扶着比自己要高上一头加一个脖子的杜浚升,杜浚升的手里也拎着那两个神秘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但是重量却特别沉的礼盒,两人的身体相互贴着,一起踉踉跄跄地进了房间。
一进到房间里,还没等李雪晖把房卡插在取电槽里,杜浚升便先丢下了那两只礼盒,随后直接奔向了房门口旁边的洗手间里,掀开马桶盖,对着马桶一阵狂吐。
其实从刚才他回到包厢里,自报跟何秋岩认识之后,胃里面其实一直在翻江倒海着,而他却愣是咬着牙攥住拳头,不让傅莉斓等人看出自己的不适。
然而,刚才乘坐电梯下楼、又乘坐电梯上楼,中间还走了一小轱辘的路,被室外的冷风一吹,他的腹中就更难受了,但他又生怕因为自己反胃呕吐,会导致自己有一时半刻的疏忽,让身边的李雪晖被傅莉斓她们给带离自己身边,所以就算是忍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上也没了多少血色,他也一直忍着。
而忍久了的后果,便是此刻的呕吐,会让他身体内特别的难受。
胃压积攒到了一定的程度之后,胃液必然会大量分泌、并跟着肚子里仍旧留存的大量酒精快速混合;同时在他放开会厌软骨的反应之后,那股混杂了胃酸的苦涩酒精溶液,不但从他的口腔中反了出来,还直接从他的鼻腔中冒了出来,甚至还带出了不少眼泪。
但是李雪晖对于如此会引起自己生理不适共鸣的场面,却丝毫没有退缩,她马上开了洗手间的灯,取了浴缸上头毛巾架上的一条浴巾,帮着杜浚升擦着下巴上、人中处、嘴角上和鼻子上的污秽物,并且用牙缸架上的玻璃牙缸给杜浚升接了一杯自来水,一边让他漱口,一边帮他顺着后背、让他喘匀气息。
吐了大概十来分钟,胃酸、苦胆、酒精、痰污、鼻涕,都从杜浚升的呼吸道和食道里清空了,筋疲力尽的杜浚升这才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看着李雪晖。
“好些了么?小家伙……你干嘛喝这么多?哎……怨我了!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真是心疼死了!”
看着杜浚升此刻面如菜色的模样,李雪晖的心中确实特别不是滋味。她冲了马桶里的水,随后又拿了一条干净的手巾,在洗手池里投浸湿了之后,帮着杜浚升擦了擦脸。
但是喘匀气后的杜浚升,却只是问了李雪晖两个字:“值么?”
“什么?”
“你觉得值么,老师?”
看着杜浚升,李雪晖帮着杜浚升擦脸的动作,瞬间停住了片刻,并且她未发一言,但也低下了头。
杜浚升委屈地看着李雪晖,继续问道:“就为了区区一个小学一年级的年级组长,就为了那么点所谓的面子、待遇……哦,还有地上那两只不知道里面到底是装了人体器官还是炸弹的两只礼盒,而被她们那帮狗东西、臭娘们儿,当猴一样耍、当狗一样遛,雪晖,你这样真的值么?”
人一旦有了欲望,那最后的下场,便是要么成了魔鬼,要么成了奴隶。李雪晖其实心里特别清楚这一点,尤其是自己的前夫和儿子,一个是赌鬼加瘾君子,一个是花柳病,而且全都已经生死不明。
所以现在的她,再看看怀里的杜浚升,确实既伤心,又悔恨。
“先别说这些了,小家伙……擦擦脸,老师先扶你去趟一会儿吧。老师还得擦一擦自己的身上呢……”
杜浚升本来还要埋怨李雪晖,但听她这么一说,又伸手往李雪晖的大衣里探过去,在她的后背上一摸,才想起来刚才李雪晖被那个该死的小隆泼了大半瓶的预调酒,此刻不但依旧满后背潮湿,而且经过外面的冷风一吹,她的后背上也是一片冰凉。
旋即杜浚升踉踉跄跄地扶着洗手台站起身,李雪晖见状要搀扶他,但他却摇了摇头,晃晃悠悠地走向里面的那张床,一个趔趄就倒在了床上。
李雪晖生怕杜浚升出什么事,于是也在后面慢慢跟着,还打开了房间里所有的灯,一直到杜浚升躺到了床上之后,她才松了一口气,并且还帮着杜浚升脱了鞋袜,帮他挪动着腿让他在床上躺好。
当然这个时候,她和其实依旧清醒着、只是浑身乏力的杜浚升也都才发现了两件事,致使李雪晖忍不住惊叹了一声“呀”,把杜浚升的身体在床上摆放好之后,就赶紧又进了洗手间,而杜浚升发了半天呆后,想了想,又抬起手,扭着安置在床头的操作台上的转纽,把房间里的所有灯都关了。
首先,这间标准间卧房里,只有一张双人床;其次,房间的四处,包括天花板上,都印着从网上复制下来的、又经过渲染和贴印后制作成墙纸的好些个色情摄影师的作品。
从一进门口过了衣柜,就有一张一个妙龄少女光着身子、袒胸露乳,跪在镜头前双手攥着两根粗长肉棒,并眯着眼睛还翻着白眼、嘴巴大张还吐着舌头,迎接着从那两根肉棒里喷射出来的滚烫精液的黑白特写。
同时那张照片上,一个拥有八块腹肌的男人,还在捧着少女的腰身从她的屁股那里后入着抽插;之后在电视墙的背景上,是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捧着一个把女人的双腿端起呈M字母形状、并从下面将那根雄伟的阴茎入侵到女人一片泥泞的淫穴。
而女人仰头与身后的男人激吻的同时,又无法按捺地自己从下方抓起自己的巨乳的彩色照片;而在旁边靠窗户的位置上,则是一组照片,分别是女人隔着湿漉漉的丝袜、将裹着丝袜的阴茎放入自己的口中。
随后女人又将那根摘掉丝袜之后的长屌夹在自己的两只酥胸中间,最后女人与男人倒转着进行着69口交,并且拿着摄像头对着自己正在吸吮阴茎的嘴巴照了一张特写。
而在床头后面的背墙上,则是用各种女孩子被人拍下的正在被男根入侵中的“穴脸同框”或者正在被后入时女人自己掰开自己的屁股缝、并把菊门也暴露在镜头之下的一大堆照片组成的马赛克组合……
甚至就连杜浚升正在关灯的时候,还看到了自己左手边的那面在一张上面摆了四只茶杯、一只茶壶和一盏大号水晶烟灰缸的小茶桌后面的墙上,还有个女人正在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露出了一套熟悉的淡蓝色莱卡文胸与丁字内裤,并用着一条干净浴巾擦拭着自己的后背和屁股……
而就在杜浚升还没反应过来的同时,面前“照片”上的那个女人突然大惊失色地叫了一声“啊呀”然后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恐又转为羞涩地看向杜浚升,但她想了想,原本下意识遮在身前的浴巾,却又放了下来,并忸怩地转过身,正面对着杜浚升的双眼。
这个时候,杜浚升才反应过来,那哪里是一面“照片墙”?那根本就是洗手间内靠近浴缸的一张可以调节透明度的玻璃窗,而那个女人,正是此刻正在洗手间里擦拭自己身上酒渍的李雪晖。
杜浚升顿时从脸上到心里都变得火辣辣的,于是赶紧重新扭了一下那个按钮,把玻璃重新恢复成了一面不透光的米白色墙体后,这才重新躺下。
随后,他就彻底清醒了。
其实他从上大学学会喝酒之后,他就从来没喝醉过,他倒是也会觉得头晕目眩、会呕吐、会舌头打结,严重的时候觉得天旋地转了,一头栽倒到枕头上或者草坪上,就开始呼呼大睡,但他从没体会过喝多了酒之后陷入那种可以对周遭一切不管不顾的美妙的幻觉当中。
后来他去检查抑郁症的时候,他也去检查过自己这个问题,大夫告诉他,这是因为他其实是酒精不耐受体质,这对杜浚升而言,其实很悲哀。
而且大夫还嘱咐他,不要因为从来都喝不醉而一直酗酒,像他这样的体质,如果喝酒喝多了,猝死的概率反而要比喝几杯就不胜酒力的正常人要更高。
而现在,在再一次看到了李雪晖熟悉的、且即便多少有点发福而从苗条变成微胖的、并反而要比十几年前更有韵味的半裸身体之后,杜浚升彻底清醒了。
紧接着,他的脑子里也更乱套了,各种回忆、各种想法、各种乱七八糟的或亢奋或低落的情绪,也一下子全都从混杂了酒精的血液里统统涌向大脑。
没过多一会儿,李雪晖就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但这个时候的李雪晖,正披着一件白色的宾馆浴袍,浴袍的绑带紧紧地系在她的腰上,但同时雪白的大长腿和鼓鼓的胸部,也分别从浴袍的下摆和领口处显露出来。
因为她的衣服都挂在浴室拉帘的横杆上,浴室里的除湿器和换气通风设备都开着,洗手间里的噪音极其的吵,所以她瞧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杜浚升之后,又连忙把洗手间的门关上,之后才脚步缓慢地走到了杜浚升右手边的床沿旁。
“臭小家伙……分明之前都看见过一次,还这么羞呢……哈哈……”
李雪晖看着双眼发呆着的杜浚升,先笑着说了一声,但紧接着,她爬上床的动作却有些蹑手蹑脚的,随后多多少少也有些僵硬地坐倒在床上,然后伸直了双腿,一会儿仰面躺着,一会儿又侧身看着杜浚升,但始终却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的身体挪到与杜浚升靠得更近的地方。
“是呢……”杜浚升也忍着自己难以抑制的心跳加速,轻声说了一句:“不仅是见过,还见过更彻底的……”
“而且你还抱过。你记得么?”
“嗯。”
“小家伙,你还记得……你快要小学毕业那个学期,那天下午的那场暴雨么?”
杜浚升仰着头,一眼都没往李雪晖身上看,其实他此刻有些茫然,茫然的同时也有些胆怯:“说实话,之前真忘了。”
“是么……”听杜浚升这么说,李雪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感觉有点失落。
而杜浚升接下来的话,却又牢牢地抓住了她的心:“可能是我从小学毕业之后,经历了太多事了吧……而且,在我的印象里,或者说,对于当时的我的认知里,我那次其实挺糗的,而且还有点不太清楚,当时我跟李老师之间发生的事,到底是什么意思,哈哈,所以,我的那部分记忆,就逐渐被别的东西盖住,然后渐渐被隐藏在了一大堆其它的记忆里了。并且,我现在还有重度抑郁症跟重度焦虑症,脑子却是有点不灵光了……但是今天早上跟李老师拥抱的那一下,让我一下子想起来好多事,就包括那天我和你淋过雨之后,我跟你在办公室里,孤男寡女,赤裸相对,并且我把脑袋埋在你的胸口,而老师你也帮我擦干净了身子。”
说完这些,杜浚升才转过头看向了此刻虽然竭力把自己的身体遮掩得严实、却依旧领口春光大开的李雪晖。
李雪晖笑逐颜开地看着杜浚升,但她却也并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其实此刻的她,心里多少也有点紧张,毕竟现在与自己躺在一张床上的是自己曾经的学生,而且好多好多年里,自己都没跟一个男人有过任何的亲昵了。
所以,李雪晖现在内心当中最赤裸、最原始、最真实的想法是,她希望杜浚升能主动对自己做点什么。
可杜浚升侧过头后,却就那样看着李雪晖,一动不动。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房间里顿时除了除湿器和通风口的阵阵轰隆之外,还可以清晰地听见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但杜浚升却只是看着李雪晖,一动不动。
一见杜浚升半天都没动弹一下,李雪晖的心思也从期盼变成了疑惑和失落,她想了想,还是因为自己比杜浚升年长得太多,于是先开了口:“小家伙,老师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回答吗?”
“你问。”
“你……喜欢老师么?”
“喜欢。当然喜欢。”杜浚升对自己钟意的女性,哪怕表白的时候,素来都是胆怯且踌躇的,但是现在的他或许是因为酒精的躁动,他回答的时候却一点都没迟疑、舌头也没打结,“你知道么,李老师,其实从小到大,你才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女人。今天一整天,对我来说,简直像一场梦一样:能在网上遇到了好久都没联系的、我最喜欢的女神李老师,并且刚才在KTV的包厢里,我能拉着你的手、我能把你抱在怀里,甚至还能吻到你,可以说,今天是我从小到大最让我开心的一天了。”
虽然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李雪晖本应该很开心,但是因为杜浚升一点行动都没有,在李雪晖的心中,却感觉跟自己被杜浚升讨厌了一般,于是她又追问道:“那……你是觉得,老师……已经年龄大了、已经老了么?”
“没有啊。老师你今年42,这是我觉得女人最美好的时候。实话。”
“但是……老师刚才照镜子,看到自己确实是已经比当初我教你的时候,胖了好多……很明显,老师知道……”
杜浚升摇了摇头,语气听上去十分理性地说道:“并没有。老师曾经纤腰细腿的模样,永远印在我的脑海里,但是老师现在肉肉的样子,也是很可爱的,而且在我眼里,正正好好,很有韵味的。”
“是嘛?哈哈……你倒是很会夸人呢!不过,看来,过年之后,我应该找个健身房好好锻炼一下、减减肉肉了,哈哈,我争取把你脑海里的那个‘纤腰细腿’的李老师给拽出来,让她好好地再次站到你面前!好不好?”
听到这里,李雪晖才笑声出来。
杜浚升也很清楚,李雪晖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刻,在她主动躺到自己身边、并且身上除了内衣之外就只穿了一条浴袍的时候,要对自己问出这些问题。
他虽然没什么感情经历,但也确实是个成年人了。
所以他思忖片刻,也对李雪晖说道:“老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你说。”
“还是刚才那个问题,您觉得,值么?”
听到杜浚升又这样问着,李雪晖直接坐直了身子,又佝偻着后背,单腿蜷起,手臂搭在膝盖上,失落地低着头:“小家伙,你为什么一定要纠结这个问题呢?”
“因为有两件事,此时此刻,变成了我心里出现的让我过不去的两道坎。”
“哪两件事呢?”李雪晖转头看向杜浚升。
“一来是觉得……李老师有点不像以前的那个班主任‘晖姐’了。”
“哈哈,我以前在你心里是什么样的呢?”
“亲切,特别亲切。您跟学生们都没有什么架子,恩威并施。课堂上是老师,课下就是我们的大姐姐,不止我这么觉得,当时我们全班将近七十来人,也都是这么感觉的,都觉得我们的班主任长得特别美,但同时气质也特别帅。”
“是嘛?哈哈!”李雪晖笑着,抬起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拢着自己的长发,看着躺在自己身前的杜浚升。
“而且在我看来,您当时还有个优点,”杜浚升顿了顿,说道,“您一点儿都不虚荣。”
李雪晖听到杜浚升这么说,她的笑容立刻消失了,眼神也一下子黯淡了下来。
杜浚升又转过头,仰头看着这间屋子里唯一没贴任何色情写真的天花板:“您还记得咱们小学毕业之前,最后一次队列操练比赛么?那年的春天特别的暖和,就仿佛夏天提前到了一样,所以在那阵子,您穿过一件棉混面料的连衣裙,但其实可能您都没注意到,并且也可能是因为我是咱们班当时个头最高的孩子,当然,也是最早熟的孩子,所以或许就我一个人注意到了,您的那件黑色连衣裙在阳光之下其实特别的透。我那时候就看到了,您穿着跟今天所穿的颜色一样、款式一样的丁字内裤和胸罩……我那时候根本没真正意义上的接触过女人,也基本上没看过女人的裸体,所以那一下午,我的注意力,完全就在你的身上。”
“你还真是很色呢,小家伙!”李雪晖对杜浚升轻声笑骂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