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杀出来的灯光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华灯初上，清冷的空气里混合着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以及煤烟炉子里升腾出来火星子气，又冷又烫。
罗山提议先弄口吃的，说自己一天都在忙设备的事，中午就空着肚子，于是三人就在附近找了家小店吃包子。
叶筱曼来A市时间还是短，十分吃不惯这边的面食，看着罗山狼吞虎咽，转眼一碟子包子就没了，只觉得不可思议，而陆征铭从来饮食上都有限，也瞧着罗山的样子好笑，忍不住拿话奚落他：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局里没给你餐补呢，悠着点，一会儿看电影，一坐一两个钟头。”
“嗐，电影院里不暖和，多吃点抗冻。”说着把最后一只包子咽完，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玉米粥，然后问说，“什么电影？我这票都不知道是谁塞给我的。”
“工会发的票上没名字，国产片。”
“哎呦，没劲，我不看了，省得去了当灯泡。”罗山半真半假地推拒起来。
“不看？不看你刚才磨蹭什么？少拿我俩打马虎眼。”
罗山一看有点揭了他的毛病，就尴尬地一笑，立马招呼付钱，又去摸烟。
因为时间充裕，三人出了小店就慢慢往电影院走，路上陆征铭和罗山一直在低声议论着什么，叶筱曼根本不留意，耳朵里还回荡着刚才莉莉的话：
“……那天，铁皮柜子又打不开了，我试了手里的那把钥匙，又找出了备用的那把，都不行，于是张蔷就说找开锁师傅来试试，我想这样也行，反正那个配钥匙的摊子就在大路口，说话就能过来，结果张蔷还没走，我就接到局里的电话，说是之前送去的图稿有点问题，让我立刻去核对一下，所以后来找人修锁都是张蔷自己，最后连钱都是她给的，我第二天就想着把这事告诉关科长，意思是这点修理的钱局里是不是应该给报了，结果张蔷拦着不让，说一点零钱的事，就别去局里啰嗦了……”
“……后来，锁又坏过两回，还是路口那个配钥匙的过来修的，因为第一回是张蔷去找的，所以之后我还是让她去忙活的这事，难道她把这事给忘了？”
想着，走着，叶筱曼完全沉浸在这件事里，到了电影院也无知无觉地，直到看到陆征铭去售票处换了票回来，才意识到他们来早了，但电影院似乎也不计较，于是三人就一起进了黑洞洞的影厅，随便在后排找了三个没人的座位坐了下来。
果然，这部片子看的人不多，电影也不知道放了多少，叶筱曼只觉得屏幕上的光影不比周遭更明亮，长相颇有北方男人豪爽气的男主角看起来一脸阴郁，在一条熙熙攘攘的街上摆着个衣服摊子，生意似乎很好，但人却比较颓唐，似乎也很孤独，倒是夜里骑自行车送一个漂亮姑娘时脸上有点笑意……
叶筱曼十分不喜欢这电影的氛围，同时被一些由手持摄影机拍出来的画面摇得浑身不适，而且那些近乎罗列起来的反打画面总有种暗戳戳的残酷，再加上其中与浅草胡同十分相似的平房场景，无形中加重了她的去意。
“征铭，我……”叶筱曼侧过身，一只冰冷的手伸过去，恰好覆在陆征铭的手背上，但话刚说到这儿，她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匆匆往那边的厕所走去，接着棉布帘子一挑，里面的灯光杀出来一截，然后又随着落下的帘子缩了回去。
“怎么了？”陆征铭大概是这场里头唯一看过电影原著的人，所以只需看几分钟就能搞清楚里面的人物关系和故事脉络，当然，相较之一左一右的叶筱曼和罗山，他也是看得比较投入的。
“……，没事，我出去一下……”叶筱曼是瞬间改了主意，自然也就没给陆征铭更多反应的时间，人便立刻站了起来，往那条靠墙的走道摸了过去。
叶筱曼这串举动并不寻常，陆征铭再一联想她刚才突然伸过来的那只冰冷的手也欲起身跟过去，可不防被罗山一把拉住：
“干吗！没看见，人家是要去厕所，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我……”陆征铭顿时语噎，不知该怎么解释。
“你这也看得太紧了，放心，跑不了。”
“唉，什么跑不跑的，她一个人能去哪儿！”
“那不就完了，安心看电影，等着，一会儿准回来。”
陆征铭这时有点犹疑地在黑暗和光影中瞅了瞅罗山：“你这话里有话的，什么意思？”
罗山无奈把眼神从荧幕上挪过来，看了看陆征铭，半真半假道：“我知道的多了，您想了解哪部分的？是关于叶筱曼的，还是关于关林的？”
而就在陆征铭和罗山在座位上低语时，叶筱曼已然掀了棉帘子进了厕所。
当年A市市中心的电影院面积都不小，有两家建国前就有了，建国后又进行了重新修缮和扩建，一般影厅两边都有厕所，且这种厕所和影院等高，窗户都在高处，作用不为采光，只为通风。
进门两侧有相同的两条洗手池，虽旧却极干净，池子沿上放了只皂盒，里头搁着一块市面上最便宜的常用来洗衣的厚肥皂，叶筱曼来到水池前拧开水龙头，咬了咬牙，把手伸进冰冷刺骨的流水中，借此中和掉一些水声，然后留心去听这里的声响。
果然，在女厕所这边就有一些稀稀落落地说话声，但这里房顶高，空间阔，人极少，有点声音就容易回荡，搞得明明挺清楚的话被截得没一句完整的。
“……那些……不认得，你分得清什么是罗……，走了好几天了……，没有，现在就我们三个……”
声音断断续续，叶筱曼却听出来这应该是张蔷，然后另一个非常低沉的声音冒了出来：
“不要管……，别开口就行了……，下周……，姓陆的也没办法……你等着吧，小心那个黄……，还有……”
叶筱曼借着水声打掩护努力辨认着，但这既陌生又耳熟的说话声到底是谁还是有点难住了她，正当她在脑中拼命搜索着那点有限的记忆时，水池边的棉帘子突然被人一把挑了起来，黑暗中传来影片中的一句台词“你说上班没劲，不上班也特么没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