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不拔剑的人

酆鸣愣在原地，痴痴地凝望着远方。他的心已沉了下去。

一个用剑的人若根本不值得对手去拔剑，这该是怎样的一种侮辱。

他的手还在发抖，身子也在不停地抽搐，他的脸色忽然变得很苍白。

也许他自己从来也没有真正有名过。

他的全身似乎都已变得冰冷而僵硬。

他的人，他的剑此刻早已暗淡。

莫小星走了，走在了夕阳下，走在了他的前面，酆鸣却一动也不动。直到夕阳落山。晚霞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

他的身上才仿佛有了一丝温度。

他忽然凝视着手里的那柄剑。这柄剑此刻还能杀人吗？

他不知道，也许没有人知道。

过了很久。

他才终于向前迈开了步子。他向前走的时候，周围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已停顿，只有他的脚步声还在。

莫小星的话回荡在他耳边。以他现在这个样子，就算去了明月楼，又有几成胜算呢？

去了岂非就等于送死。

不去岂非比死还要痛苦？

酆鸣的脚步没有停止。他迈的每一个步子都很慢，只因他的心很沉重。

他走出竹林的时候，忽然有个声音响起。

“你要去找霍先生吗？”

酆鸣转过头就看见了一个人。

这个人扎着两条麻花辫，斜靠在一根竹子旁。此刻正笑意盈盈地瞧着他。

“你是谁？”酆鸣道。

“我？我啊，我是个女人。”

酆鸣道：“谁也看得出你是个女人。女人也该有名字的。”

那人道：“你放心，我可不是莫小星。”

她顿了下又道：“既然你想知道我的名字，那我就告诉你，我叫常欢欢，常是非常的常，欢是喜欢的欢，也是欢喜的欢。”

酆鸣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常欢欢道：“你们能来这里，我自然也可以来。”

酆鸣道：“你已见过莫小星？”

常欢欢点了点头。

酆鸣又道：“你怎知我要去找霍先生？”

常欢欢叹了口气，接着道：“因为莫小星本就是霍先生花银子请来的杀手，他既然没有杀你，肯定还会有别人来杀你的。”

酆鸣道：“这件事，你怎会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常欢欢道：“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是个女人。”

酆鸣忽然拔出了插在腰间上的那柄长剑。冷冷道：“你信不信，我只要出手，你就会死在这柄剑下。”

常欢欢忽然又叹了口气，然后轻声道:“可惜呀…可惜…你的剑也只能用来杀女人。对付像莫小星那样的高手，却根本连剑也拔不出来。”

酆鸣忽然间沉默了。脸上的表情却很痛苦。

常欢欢接着道：“所以你还是要去找霍先生？”

酆鸣没有回答，忽然将手里的剑插回腰间。脸上的神色却变得异常坚定。

常欢欢忽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这个样子去找霍先生，岂非是去送死？”

酆鸣的手依旧紧紧握着剑柄，没有回答。

常欢欢忽然又道：“风猫剑酆鸣，江湖上想杀你的人，已太多了，你难道真的想要去送死？你若死了，岂非是成全了他们？”

酆鸣忽然盯着她，目光中露出一丝凶狠。

常欢欢缓缓道：“我当然不是他们…我若也想让你死，自然就不必费这番口舌。”

酆鸣忽然间笑了，然后冷声道：“你不想我死？”

常欢欢摇了摇头。

“不想。”

酆鸣道：“为什么？”

“因为你是一个好人。”

酆鸣忽然间又沉默了。

常欢欢道：“当然还因为…你…你…是他的朋友。”

常欢欢说完这句话，脸上已情不自禁地微微变得发红。

酆鸣沉吟道：“他…是谁？”

常欢欢道：“他自然是你的朋友咯…”

酆鸣忽然不说话了。

常欢欢道：“我知道，虽然他避开了莫小星的那一剑，可还是被剑气所伤。他现在…”

常欢欢忽然低下头。

酆鸣道：“他和我一样，都还没有死。”

常欢欢忽然笑了起来。

道：“你当然也不必死的。”

夜已凉。酆鸣已进了巷子。

常欢欢已走了。

只有他还没有走。他本是个很少喝酒的人，可今天却想要喝上几杯。

巷子里的酒楼很有名，平常他也绝没有来过。

可今天，他不但来了，还要了一壶酒，一斤肉。

店小二很客气地招呼他坐下。

然后就将酒肉端了上来。

酒是十八年的女儿红，肉是上好的黄牛肉。

酆鸣拿起杯子斟了一杯酒，然后便仰面喝了下去，他的神色也已变得放松了些许。

他没有去明月楼，也没有去找霍先生，他还不能死，江湖上只要有洛天行那种人活着，他就决不能死。

酆鸣又斟满了一杯酒，烛火摇曳，酒仿佛也带着一股浓烈的忧愁。灼烧着他的身躯与灵魂。

在这壶酒快要被他喝光的时候，门外忽然就响起了一丝吵闹声。

“听说，莫小星已找到了酆鸣。”

另一人道：“我还听说，莫小星虽然找到了他，可却没有出手。”

“明月楼的规矩向来是不会变的，莫小星既然收了银子，就不会食言…”

他们两个嘴里还在说着，可一迈进这酒楼，就已完全停了下来。因为他们的眼睛已瞧见了酆鸣。

酆鸣当然还在喝酒，并没有看他们。

过了许久，那两个人才缓过神来，然后浑身哆嗦着在角落里找了一张桌子坐下。

他们始终低着头，仿佛很害怕方才说的话被眼前这个人听到。

酆鸣自然还是没有瞧他们一眼。他将酒壶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光，便起身走了出去。

他走出去的时候身体已开始摇摇晃晃，然后忽然间就倒在了酒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