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子时的十里亭笼罩在浓雾中。展昭伏在亭子东侧的土坡上，身下是冰冷的露水。身旁的白玉堂呼吸急促而不规律，每隔一会儿就要用手按住胸口，显然毒性正在加剧。丁月华每隔一刻就为他诊一次脉，眉头越皱越紧。
“来了。“展昭突然压低声音。
雾气中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三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亭子后方。第一辆马车上下来个魁梧汉子，络腮胡，左耳戴着金环——典型的西夏武士打扮。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走到第三棵柳树前，在树干某处按了三下。
地面无声地裂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武士打了个手势，后面两辆马车上各下来四人，抬着两个沉重的箱子。
“金龙令一定在箱子里。“白玉堂强撑着要起身，被展昭按住。
“再等等，庞太师还没到。“
正说着，远处又传来马蹄声。庞太师只带了两名随从，却都是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内家高手。他下马后快步走向密道，那西夏武士恭敬行礼，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入口处。
“行动。“展昭轻声道，“丁姑娘守出口，我和白兄跟下去。“
丁月华刚要反对，白玉堂已经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身法竟比平日还要快上三分。展昭知道他是怕毒性发作误事，所以抢着打头阵，只得迅速跟上。
密道入口已经闭合，但白玉堂在机关处摸索片刻就找到了窍门。地面再次裂开时，他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展昭紧随其后。
地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某种奇特的香料气息。展昭运起“夜视术“，勉强能看清前方白玉堂模糊的背影。两人屏息前行，拐过三个弯后，前方出现微光。
“...
必须尽快动手。“庞太师的声音从光亮处传来，“包黑子虽入狱，但他的党羽还在活动。尤其是那个展昭...“
展昭贴着墙壁靠近，透过缝隙看到一间石室。庞太师和西夏使者围坐在石桌旁，桌上摊着一张地图。那两个箱子已经打开，一个装满金锭，另一个则是——
“金龙令在此。“西夏使者取出一块纯金令牌，上面雕刻着盘龙图案，“只要太师按约定打开雄州城门，西夏十万铁骑旦夕可至汴梁城下。“
庞太师贪婪地摸着令牌：“使者放心，三日后寒食节，官家必死。届时新君年幼，朝政自然...“他突然警觉地抬头，“什么声音？“
展昭心头一紧，回头看时，白玉堂正痛苦地蜷缩着身子，嘴角渗出黑血——毒性发作了！
“有刺客！“庞太师厉喝。两名护卫立刻扑向声源处。
展昭顾不得隐藏，拔剑迎敌。巨阙剑在狭窄地道中划出一道银弧，将最先冲来的护卫逼退。第二人趁机一掌拍向展昭后心，却被突然暴起的白玉堂一剑穿喉！
“走！“白玉堂嘶吼着，拽开展昭就往出口冲。身后传来庞太师的尖叫：“拦住他们！杀了他们！“
地道里突然响起机关运转的轰隆声，两侧墙壁开始渗出黑色液体。展昭闻到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是火油！快！“
两人拼命狂奔，身后已传来火把落地的“呼呼“声。热浪席卷而来，火舌如活物般紧追不舍。就在他们即将被火焰吞没的刹那，头顶突然打开一道暗门，丁月华的手伸了下来！
“上来！“
展昭先推白玉堂上去，自己刚要跃起，一根燃烧的横梁轰然砸下！他勉强闪避，还是被擦中左肩。灼热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险些栽回火海。千钧一发之际，白玉堂倒挂下来抓住他手腕，两人合力才逃出生天。
“令牌...“展昭喘息着，“拿到了吗？“
白玉堂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是那块金龙令！原来在混乱中，他竟顺手牵羊盗了出来。
“其他人呢？“丁月华焦急地问。
仿佛回应她的问题，远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是卢方的求救信号！
三人顾不得休息，立刻向声源处赶去。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展昭血液凝固：卢方满身是血地靠在一棵树干上，徐庆躺在地上不省人事，韩彰不见踪影。周围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血莲教徒，也有西夏武士。
“大哥！“白玉堂扑到卢方身前。
卢方艰难地睁开眼：“老五...快走...有埋伏...“他咳出一口血，“老二...老二为了掩护我们...被他们抓走了...“
展昭迅速检查徐庆伤势：“三哥中了毒箭，必须立刻解毒。“
丁月华已经取出银针，在徐庆胸口扎下七针，形成一个北斗七星阵：“暂时封住毒性，但需要解药。“
“我知道他们在哪。“卢方挣扎着站起来，“往北五里有个废弃庄园，是血莲教的秘密据点...韩彰一定被带去了那里...“
展昭思索片刻：“丁姑娘，你护送卢大哥和徐三哥回安全处。我和白兄去救韩二哥。“
“不行！“卢方怒吼，“你们俩伤得不轻，去送死吗？“
白玉堂已经站起身，剑尖滴着血：“大哥放心，我们自有分寸。“
丁月华急道：“白兄的毒...“
“死不了。“白玉堂打断她，转向展昭，“走不走？“
展昭点头，两人转身就要离开。卢方突然喊道：“等等！“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从庞府管家身上搜出来的...好像是解药配方...“
展昭接过一看，纸上密密麻麻写着药材名称和配制方法，右下角还画着一朵血莲。他小心收好，与白玉堂一起消失在夜色中。
北行五里，果然看见一座被藤蔓覆盖的庄园。庄园四角都有哨塔，但奇怪的是空无一人。大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像张开的兽口。
“太安静了。“展昭低声道。
白玉堂冷笑：“请君入瓮的把戏。“他从地上捡起几颗石子，以“流星赶月“的手法射向不同方位。石子落地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却没有引发任何反应。
“不管了，救人要紧。“白玉堂说着就要往里冲。
展昭一把拉住他：“等等！“他从怀中取出颜查散给的“霹雳火“，点燃后扔进院内。火球炸开的瞬间，整个院子亮如白昼，隐藏在暗处的数十名血莲教徒无所遁形！
“杀！“
两人同时冲入敌阵。展昭的巨阙剑如蛟龙出海，每一剑都带起一蓬血花；白玉堂虽然毒发，剑招却更加狠辣，招招夺命。血莲教徒虽多，却挡不住这两头猛虎的冲杀。
“韩二哥在哪？“展昭抓住一名教徒逼问。
那人狞笑着咬破口中毒囊，顷刻间七窍流血而死。白玉堂踹开一扇房门：“分头找！“
展昭连续搜索了几个房间，都空无一人。就在他准备上二楼时，后院突然传来一声惨叫——是韩彰的声音！他立刻施展轻功赶去，穿过长廊时，两侧墙壁突然射出无数毒针！展昭急中生智，一剑劈翻旁边的屏风挡在身前，毒针“叮叮当当“钉满屏风。
后院空地上，韩彰被铁链锁在一根木桩上，浑身是血。四名红衣人围着他，其中一人手持烙铁，正要往他脸上按去。
“住手！“展昭大喝一声，从廊下飞身跃出。四名红衣人同时转身，竟是血莲教四大护法！他们各持奇门兵刃，瞬间将展昭围在中间。
“展昭，教主等你多时了。“持铁扇的护法阴笑道，“想不到你真会为了救个莽夫自投罗网。“
展昭不答，剑尖微微下垂，摆出“灵猫伺鼠“的起手式。四人同时攻来，铁扇、链子枪、判官笔、峨眉刺从四个方向封死他的退路。展昭突然变招为“旋风扫叶“，剑光如轮，硬生生逼退四人。
“布阵！“铁扇护法大喝。四人立刻站定四方方位，兵刃交错，形成一个死亡牢笼。展昭顿感压力倍增，每一招都被四人合力化解，而自己的内力却在急速消耗。
“展昭！低头！“
白玉堂的声音从屋顶传来。展昭毫不犹豫地俯身，一道白影如流星般坠入战圈，长剑“白虹贯日“直取铁扇护法咽喉！那护法仓促闪避，阵法顿时出现破绽。
“韩二哥还活着！“白玉堂背靠展昭，急促地说，“我解开锁链，你挡住他们！“
展昭点头，剑势陡然凌厉，将四人逼退数步。白玉堂趁机冲到木桩前，一剑劈开锁链。韩彰已经奄奄一息，却仍强撑着站起来：“小心...有炸...“
话音未落，整个庄园突然剧烈震动！屋顶瓦片雨点般砸下，地面裂开无数缝隙，火舌从地下喷涌而出。
“快走！“展昭一手扶韩彰，一手拉白玉堂，三人跌跌撞撞冲向大门。刚跑到院中，前方走廊“轰“地塌陷，火焰如墙挡住去路。
“这边！“白玉堂指向西侧矮墙。三人刚转身，四大护法又从火中杀出！
“展昭，今日就是你的死期！“铁扇护法狞笑着扑来。展昭正要迎战，白玉堂却抢先一步：“带二哥走！“说着挥剑迎上四人。
展昭知道此刻不是逞强的时候，背起韩彰就往矮墙冲。刚跑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哼——白玉堂肩头中了判官笔，鲜血瞬间染红半边白衣。
“白兄！“展昭放下韩彰，回身就要相助。
“别过来！“白玉堂厉喝，同时剑招突变，使出同归于尽的打法，完全不顾自身安危。四大护法一时竟被逼退。
展昭咬牙背起韩彰继续前冲。就在他即将到达矮墙时，一根燃烧的横梁从头顶砸下！韩彰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展昭，自己却被横梁砸中后背。
“二哥！“展昭拼命拽他，却发现韩彰双腿已被压断。
“走...走啊！“韩彰满脸是血，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塞给展昭，“从...从护法身上...偷的...解药配方...完整版...“说完竟用最后力气将展昭推向矮墙！
展昭被迫翻墙而出，落地瞬间听见院内一声巨响——整个庄园的主建筑轰然倒塌！火光中，他看见白玉堂且战且退，已经到了墙边。
“白兄！跳！“展昭伸出手。
白玉堂回头看了一眼，四大护法紧追不舍。他突然露出一个决绝的笑容，转身一剑劈断身旁一根燃烧的立柱。倒塌的立柱挡住三名护法，剩下那个持铁扇的却被他一剑穿心！
“接住！“白玉堂将铁扇扔给展昭，自己却被突然塌陷的地面吞噬！
“白兄——！“
展昭想冲回火场，却被闻讯赶来的丁月华死死拉住：“来不及了！整个庄园要塌了！“
火势越来越大，热浪逼得人无法靠近。展昭跪在地上，手中紧握那柄铁扇和羊皮卷，眼睁睁看着白玉堂的身影消失在火海中...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血莲教的援兵到了。丁月华强行拉起展昭：“走啊！白兄用命换来的东西，不能白白浪费！“
两人跌跌撞撞逃入树林。展昭机械地跟着丁月华奔跑，脑海中全是白玉堂最后那个笑容。那个骄傲的、不可一世的白玉堂，那个为他挡过毒镖的白玉堂，那个在陷空岛火海中与他并肩作战的白玉堂...
一滴滚烫的液体滑下脸颊，不知是汗是泪。
黎明时分，他们在城郊一处废弃磨坊与卢方等人会合。徐庆已经醒了，但韩彰的死讯让所有人陷入沉默。展昭木然地展开羊皮卷，上面除了详细的解药配方，还有血莲教在全国各地的分坛位置，以及——最令人震惊的——一张皇宫地下密道图！
“原来如此...“颜查散推了推眼镜，“庞太师计划在祭天大典失败后，直接通过密道刺杀皇帝！“
“白兄用命换来的情报...“展昭声音嘶哑，“不能白费...“
卢方突然拍案而起：“老五不会白死！展昭，你说怎么办，陷空岛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展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首先，用这个配方给白兄...给所有中毒的兄弟解毒。其次，派人将金龙令和密道图秘密送给包大人信任的朝臣。最后...“他眼中寒光乍现，“我们直捣黄龙，在庞太师发动政变前，取他项上人头！“
“就我们这几个人？“徐庆忍不住问。
展昭摇头，从怀中取出丁月华之前给的江湖联络图：“按这个名单，联络所有受过血莲教迫害的门派。三日后，我们在...“他指向地图上一点，“这里集合。“
众人凑近看去，那是一个他们都熟悉的地方——二十年前展昭家族遇袭的边关小镇废墟。
“为什么是这里？“丁月华疑惑道。
展昭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取出那半块玉佩。在晨光中，玉佩上的半朵莲花似乎在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