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清明时节的汴梁城笼罩在绵绵细雨中。展昭蹲在开封府大牢对面的屋脊上，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三天前，他与丁月华秘密潜回汴梁，得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颜查散三日后将要流放岭南。
“不是流放，是灭口。“丁月华当时咬着嘴唇说，“庞太师已派心腹在半路等着了。“
远处传来梆子声，已是子时。展昭轻轻掀起一片瓦，观察大牢外的动静。八名禁军持枪而立，檐下灯笼在雨中摇晃，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更麻烦的是，每隔一刻就有巡逻队经过，戒备比平日森严数倍。
“展大人。“
一个声音几乎贴着耳根响起，展昭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已按上剑柄。回头看见丁月华蒙着黑纱的脸，他才松了口气。
“东侧围墙下有条废弃水道，“丁月华低声道，“直通死牢第三间。但里面住着个疯老头，见人就咬。“
展昭想起义庄里那个提到颜查散的老者，心头一动：“我去水道，你在这望风。若见火光，立刻按计划行事。“
丁月华点头，递给他一个小瓷瓶：“疯老头若发作，给他闻这个。“
水道入口被杂草掩盖，仅容一人匍匐通过。展昭卸下佩剑绑在背后，慢慢爬进漆黑的通道。里面弥漫着腐臭和霉味，石壁上长满滑腻的苔藓。爬了约莫二十丈，前方出现微光，隐约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展昭小心探出头，发现这是个半人高的壁龛，下方正是死牢走廊。透过铁栅栏，他看见对面牢房里蜷缩着个熟悉的身影——颜查散！
昔日风度翩翩的年轻主簿如今形销骨立，白色囚衣上满是血污。他正用指甲在墙上刻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隔壁牢房关着个白发老者，双手被铁链锁在墙上，却仍不停用头撞墙，发出“咚咚“的闷响。
守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展昭屏住呼吸，看着两名狱卒提着灯笼巡视而过。等脚步声消失，他轻轻撬开栅栏，如猫般轻盈落地。
“颜兄。“展昭贴近铁栅低声呼唤。
颜查散浑身一震，抬头时浑浊的双眼渐渐聚焦：“展...展兄？“他踉跄着扑到栅栏前，“你怎么——“
“噤声。“展昭取出铁丝开锁，“我来救你出去。“
锁簧“咔嗒“一响，展昭刚要推门，突然背后汗毛倒竖！他本能地侧身闪避，一只枯瘦如爪的手擦着他咽喉划过——是隔壁的疯老头！不知怎的竟挣脱了铁链，此刻双眼赤红，口吐白沫地扑来。
展昭急中生智，掏出丁月华给的瓷瓶拔开塞子。一股刺鼻的薄荷味散开，疯老头动作一滞，展昭趁机点了他穴道。老者软倒前，嘴唇蠕动着吐出几个字：“...莲花...开...天子...危...“
“他认识你？“展昭一边扶起颜查散一边问。
颜查散点头：“李老曾是太医院院判，因反对庞吉用西域毒药而被构陷入狱。他告诉我...“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庞太师要在寒食节祭天时下毒...“
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哨声——丁月华发的信号！展昭背起颜查散，刚要钻回水道，走廊尽头已响起纷乱的脚步声。
“这边！“颜查散虚弱地指向相反方向，“最里间...有密道...“
展昭毫不犹豫地转身奔去。身后追兵越来越近，箭矢“嗖嗖“地钉在身旁石壁上。最里间牢房空无一人，颜查散挣扎下地，在墙角某块砖上连踏三下。地面轰然裂开，露出黑黝黝的洞口！
两人刚跳下去，头顶机关立刻闭合。展昭点燃火折子，发现这是条狭窄的甬道，墙壁上刻着奇怪的符号。
“包大人暗中修建的密道，“颜查散靠在墙上喘息，“通往后街当铺...展兄，李老给了我...“话未说完，突然昏死过去。
展昭探他脉搏，发现微弱如游丝。颜查散胸前衣襟微微鼓起，展昭从中摸出块叠得极小的绢布，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小字，还有幅奇怪的图案——像是某种机关构造图。
远处传来水流声，展昭背起颜查散向声源处摸索。甬道尽头是个积水的地下室，墙上有铁梯通向井口。他刚爬上铁梯，头顶井盖突然打开，丁月华的脸出现在月光中。
“快上来！全城戒严了！“
三人躲进丁月华事先准备的密室。展昭给颜查散喂下续命丹，又用内力助他疗伤。直到东方泛白，颜查散才悠悠转醒。
“祭天...金盏...“他抓住展昭的手，“庞太师在寒食节祭天用的金盏是特制的，内有夹层...藏有毒药...“
展昭展开那块绢布：“这是？“
“李老用二十年心血搜集的证据...庞太师祖父曾与西夏王密约瓜分边关七州...“颜查散指着绢布一角，“这是祭天金盏的构造图，机关在柄上莲花纹处...“
丁月华倒吸一口冷气：“三日后就是寒食节！“
“必须警告包大人。“展昭起身，“颜兄在此养伤，我去——“
“不可！“颜查散急道，“包大人府邸已被监视...而且...“他剧烈咳嗽起来，“据李老说，开封府内有庞太师的眼线...“
三人陷入沉默。窗外传来官兵挨户搜查的喧哗声，越来越近。
“我有个计划。“展昭突然道，“但需要包大人配合...“
当夜，开封府大牢突发大火，烧死囚犯十七人。与此同时，城中传出消息：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勾结江湖匪类劫狱，被包拯下令通缉！
次日清晨，满城张贴着展昭的海捕文书。而真正的展昭，正跪在包拯书房密室中。
“此计太险。“包拯抚着长须，眉头紧锁，“血莲教凶残狡诈，一旦身份败露...“
“属下已安排妥当。“展昭抬头，“丁姑娘已联络陷空岛好手暗中保护大人。颜兄则在安全处继续破解李老留下的密文。至于属下...“他顿了顿，“属下会设法取得血莲教主信任。“
包拯长叹一声，从案下取出一柄短剑：“此剑名'鱼肠'，可藏于靴中。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着回来。“
展昭郑重接过，突然伏地三叩首：“属下若有不测，家中老母...“
“本府自当奉养。“包拯扶起他，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温情，“展护卫，大宋江山就托付给你了。“
同一时刻，汴梁城外三十里的破庙中，白玉堂正用头狠狠撞着墙壁。汗水浸透白衣，太阳穴青筋暴起，眼中血丝密布。
“停下！“丁月华抓住他肩膀，“你会伤到自己！“
白玉堂猛地甩开她：“滚开！我不需要...不需要任何人...“话未说完，突然跪地干呕，吐出几口黑血。
丁月华强行扳过他身子，扒开衣领——胸口的红莲印记已蔓延到锁骨，颜色越发鲜艳。她取出银针，迅速在白玉堂后颈扎了几针。白玉堂浑身抽搐，渐渐平静下来。
“为什么...“白玉堂声音嘶哑，“为什么要跟着我？我现在的样子...连自己都厌恶...“
丁月华收起银针，轻声道：“三年前在洞庭湖，你救我一命时，可曾问过为什么？“
白玉堂怔住，恍惚想起那个暴雨夜，他单枪匹马杀入水寨，从一群水匪手中救下个姑娘。当时那姑娘满脸血污，唯有一双眼睛亮如星辰。
“那是...你？“
丁月华微笑点头，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吃点东西吧，我加了安神的草药。“
白玉堂接过干粮，突然警觉地抬头：“有人来了！“
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蒋平浑身是血地跌了进来：“老五...快走...血莲教发现这里了...“
丁月华连忙扶起他：“其他人呢？“
“大哥、二哥引开追兵...“蒋平喘息道，“展昭...展昭那狗贼投靠了血莲教！现在正带人四处搜捕我们！“
白玉堂如遭雷击：“不可能！“
“千真万确！“蒋平从怀中掏出张海捕文书，“你看，他劫狱救走颜查散，现在已是血莲教左护法！“
白玉堂夺过文书，借着月光看清上面画影图形——确实是展昭无疑！右下角还盖着开封府大印...
“我去杀了他！“白玉堂双目赤红，一把推开丁月华就要冲出去。
蒋平死死抱住他：“别冲动！你现在这样子连我都打不过...“
白玉堂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在文书上，正好盖住了展昭的图像。他身子晃了晃，栽倒在丁月华怀中。
“四哥，“丁月华探了探白玉堂脉搏，“你先带白兄回陷空岛，我去查探查捕文书的真伪。“
蒋平摇头：“太危险！如今满城都是血莲教的人...“
“我在汴梁经营多年，自有门路。“丁月华坚定地说，“若展昭真叛变...“她没说完，但眼中寒光让蒋平都心头一凛。
当夜，汴梁最大的青楼“醉仙阁“灯火通明。三楼雅间里，展昭身着华服，面无表情地听着血莲教主的训话。
“展护法此次立下大功，本座甚是欣慰。“教主戴着黄金莲花面具，声音经过特殊处理，分不清男女，“三日后祭天大典，就由你负责金盏呈递。“
展昭单膝跪地：“属下必不负所托。“
“不过...“教主突然话锋一转，“新入教者需经'血莲洗礼'。展护法可准备好了？“
展昭知道这是最后考验，毫不犹豫地解开衣襟，露出胸膛。教主取出一根金针，针尖泛着诡异的蓝光。
“此针入心，若存二心，顷刻毙命。“教主缓缓举起金针，“展护法，你可想清楚了？“
展昭闭目不语。金针即将刺入皮肤的刹那，窗外突然飞来一枚石子，将针打偏！
“什么人！“教主厉喝。
窗外白影一闪而过。展昭心头剧震——那身影他太熟悉了，是白玉堂！但怎么可能？他明明应该在陷空岛...
“追！“教主暴怒，“格杀勿论！“
展昭趁机请命：“属下愿往！“
教主冷冷道：“不必。你即刻去太师府取金盏，不得有误。“说着取下面具，露出真容，“记住，若敢耍花样，包黑子的脑袋立刻搬家！“
展昭倒吸一口冷气——教主竟是庞太师的续弦夫人，诰命夫人赵氏！
离开醉仙阁，展昭在暗巷中疾行。转过一个拐角，突然被人拽进一间废弃茶铺。他刚要反击，一柄短剑已抵住咽喉。
“丁姑娘？“展昭认出来人，松了口气。
丁月华剑尖纹丝不动：“展昭，你若还有半分良心，就告诉我实情。“
展昭苦笑：“你都知道了？“
“包大人被软禁在府，颜查散下落不明，而你...“丁月华声音发颤，“你竟成了血莲教护法！“
“我有苦衷...“
“白玉堂为你身中剧毒，如今生死未卜！“丁月华突然红了眼眶，“他若死了，我必取你性命！“
展昭如遭雷击：“白兄他...怎么了？“
“蒋平带回消息说你叛变，他当场毒发吐血...“丁月华突然收剑，“罢了，你既已选择这条路，从此恩断义绝！“
展昭一把拉住她：“丁姑娘，听我解释！“他快速将计划说了一遍，“...如今包大人被监视，只有我混入血莲教内部，才能阻止他们的阴谋！“
丁月华将信将疑：“那海捕文书...“
“是计！为取信血莲教！“展昭急道，“白兄现在何处？“
“随蒋平回陷空岛了。“丁月华神色稍霁，“展昭，你若骗我...“
“展某愿以性命担保。“展昭从怀中取出个小瓶，“这是从血莲教偷出的半份解药，或许能缓解白兄症状。“
丁月华接过药瓶，突然警觉地望向窗外：“有人跟踪你！“
展昭点头：“我知道。你快走，三日后祭天大典，按原计划行事。“
丁月华深深看他一眼，纵身上梁，从气窗翻出。展昭整理衣冠，若无其事地走出茶铺。暗处果然闪出两名血莲教徒，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次日清晨，庞府管家庞禄亲自将祭天金盏送到展昭暂住的宅院。金盏通体纯金，柄上莲花栩栩如生，轻轻一扭，盏底便露出夹层。
“太师有令，将此药粉藏于夹层。“庞禄取出个玉盒，“祭天时官家斟酒，药粉自会溶入酒中。“
展昭接过玉盒：“此药有何功效？“
庞禄阴笑：“一盏断肠，两盏绝命，三盏...嘿嘿，大罗神仙也难救！“
展昭强忍怒意，故作恭顺地收下玉盒。待庞禄走后，他立刻取出少许药粉包好，准备找机会交给丁月华化验。
然而当夜，展昭刚吹灭蜡烛，就听见窗外一阵熟悉的轻响——是白玉堂的暗号！他急忙开窗，一个白影翻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药香。
“白兄？“展昭又惊又喜，“你怎么...“
白玉堂在月光下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带着血痕：“展昭...我时间不多...“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一阵，“蒋平...蒋平是血莲教奸细...陷空岛...已落入敌手...“
展昭扶他坐下：“慢些说，怎么回事？“
“那日...我并未随蒋平回岛...“白玉堂痛苦地闭了闭眼，“丁姑娘...丁姑娘看出破绽...我们暗中跟踪...发现蒋平早已叛变...卢大哥他们...被困在岛上了...“
展昭心头大震：“丁姑娘呢？“
“去...去求援了...“白玉堂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从指缝渗出，“我...我来警告你...祭天金盏...毒药是幌子...真正杀招是...“
话未说完，他突然瞪大眼睛，一把推开展昭！几乎同时，三枚毒针从窗外射入，正中白玉堂后背！
“白兄！“展昭接住他瘫软的身体，同时甩出袖箭射向窗外。一声惨叫后，重物坠地。
白玉堂气息微弱：“...香...是香...祭坛周围的...檀香...“他的手无力垂下，再次陷入昏迷。
展昭将他小心藏入密室，自己则装作无事发生。片刻后，院门被敲响，血莲教主带着数十教徒闯了进来。
“展护法，方才可有刺客？“教主冷声问。
展昭面不改色：“有个小毛贼，已被属下击毙。“
教主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笑道：“很好。明日祭天大典，你亲自捧盏，务必让官家连饮三杯！“
待众人离去，展昭回到密室，看着昏迷的白玉堂，心如刀绞。明日之战，凶险万分。而他现在，连丁月华身在何处都不知道...
窗外，一弯残月隐入云中。汴梁城的夜，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