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汴梁城的夜雨下得绵密。展昭蹲在城南破庙的屋檐上，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滴落，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三天前，他们从陷空岛死里逃生回到汴梁，迎接的却是满城通缉令——庞太师反咬一口，诬陷包拯勾结江湖人士谋反，如今五鼠全成了朝廷钦犯。
“展大哥。“丁月华的声音从下方轻轻传来，“韩二哥回来了。“
展昭轻盈跃下，落地时几乎没有溅起水花。破庙内，韩彰正在火堆旁拧干衣襟，脸上带着未愈的伤痕。卢方和徐庆围在一旁，颜查散则蹲在角落研究一张羊皮地图。
“包大人被关在天牢最底层。“韩彰压低声音，“我扮作狱卒混进去，差点被认出来。“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布条，“包大人让我带给你的。“
展昭接过布条，上面用血写着几个小字：“西夏使节将至，查太师府密道。“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匆忙中写就。
“庞太师果然勾结西夏！“徐庆一拳砸在供桌上，震得香炉倾倒，“咱们干脆杀进太师府——“
“不可。“卢方按住他肩膀，“太师府现在戒备森严，血莲教高手如云。况且...“他看了眼蜷缩在角落的白玉堂，没有说下去。
白玉堂的状况越来越糟。从陷空岛回来后，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是神志不清。此刻他靠坐在墙边，双眼紧闭，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红晕。最令人担忧的是，他脖颈处的红莲印记已蔓延到下颌，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死亡之花。
丁月华跪坐在白玉堂身旁，轻轻掀开他的衣领检查。突然，她倒吸一口冷气：“这...这不是普通的毒！“
展昭立刻蹲到她身边：“什么意思？“
“你们看。“丁月华指着红莲印记的边缘，“这些细如发丝的红线，是'血莲傀儡术'的标记！我在西域医书上见过记载，这是血莲教控制高手的秘法，毒发时人会变成只听教主号令的杀人工具！“
庙内一片死寂，只有雨打窗棂的声音。展昭盯着白玉堂颈间那些细微红线，胸口如压了块巨石。难怪血莲教主那晚在醉仙阁没有对白玉堂下杀手——他们早就在他身上种下了更可怕的毒！
“有解药吗？“卢方声音沙哑。
丁月华咬了咬嘴唇：“需要三样东西：血莲教主的本命蛊、雪山灵芝，还有...中毒者至亲之人的三滴心头血。“
“心头血？“徐庆瞪大眼睛，“那不是要...“
“剖胸取血，九死一生。“丁月华垂下眼帘。
展昭轻轻握住白玉堂的手腕，脉搏微弱而紊乱。他想起洞庭湖初遇时，那个白衣少年站在船头，一剑挑落他发冠却不伤他分毫的傲然模样。如今这双握剑的手，竟已冰凉如斯。
“先解决眼前危机。“展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颜兄，地图可有发现？“
颜查散招手示意众人围拢：“根据包大人提示和我的调查，庞府地下确实有密道，通往城外十里亭。“他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这里，每逢朔望之日，都有神秘车马出入。“
“今日廿九，正是月末。“卢方计算着日期，“莫非...“
“西夏使节！“韩彰一拍大腿，“庞太师要亲自接见！“
展昭仔细研究地图：“若从护城河废弃水道潜入，可避开太师府守卫。“他看向卢方，“卢大哥，你和韩二哥、徐三哥负责拦截使节车队，务必拿到他们勾结的证据。“
“我和丁姑娘潜入太师府找解药。“展昭继续道，声音平静得可怕，“若有机会...诛杀庞吉。“
“那我呢？“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白玉堂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眸中血丝密布，却依然清亮。
展昭按住他肩膀：“白兄好生休养...“
“放屁！“白玉堂猛地坐直，随即因疼痛而皱眉，“我自己的命自己救！太师府密道机关重重，没有我，你们进得去出不来！“
他还想说什么，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在衣襟上。丁月华连忙为他施针，银针刚刺入穴位就变成了诡异的紫色。
“毒性又加深了...“她声音发颤，“照这个速度，最多三日...“
展昭与卢方交换了一个眼神。卢方沉声道：“老五，这次你必须听我们的。“
白玉堂冷笑一声，突然拔出展昭腰间的“鱼肠剑“，在众人惊呼中抵住自己心口：“要么带我一起去，要么我现在就死在这儿！你们知道的，我说到做到。“
剑尖已刺破白衣，渗出一丝鲜红。展昭缓缓抬手：“好，我们一起去。“他轻轻握住白玉堂持剑的手腕，“但你要答应我，毒性发作时必须立刻撤退。“
白玉堂这才放下短剑，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计划已定，众人分头准备。卢方三兄弟去勘察十里亭地形，丁月华和颜查散调配药物暗器，展昭则独自检查兵器。夜幕完全降临时，破庙里只剩下他和半睡半醒的白玉堂。
雨停了，月光从破窗斜射进来，在白玉堂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展昭轻轻为他盖上自己的外袍，却发现白玉堂正睁眼看着自己。
“睡不着？“展昭低声问。
白玉堂摇头，突然道：“展兄，若我明日毒发失控...杀了我。“
展昭手指一颤，几乎捏碎剑柄：“胡说什么！我们一定会找到解药...“
“听我说完。“白玉堂艰难地撑起身子，“血莲傀儡术一旦发作，人会变成嗜血恶魔，六亲不认。我...我不想伤你们。“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可怕。展昭想起那些被血莲教控制的死士，他们不知疼痛，不惧死亡，只会杀戮到最后一刻...
“不会的。“展昭斩钉截铁，“丁姑娘医术高明，我们一定能...“
“展昭。“白玉堂直呼其名，声音异常平静，“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展昭微微一怔：“洞庭湖上，你单枪匹马挑了十二连环坞。“
“不是。“白玉堂轻笑，“更早。西北边关，风雪夜。“
展昭浑身一震，尘封的记忆如潮水涌来——十五年前那个雪夜，西夏骑兵偷袭边关小镇。十岁的他躲在酒窖里，透过缝隙看见一个白衣少年从天而降，剑光如雪，连斩七名西夏武士。那少年临走时回头一瞥，目光如电，正好与他对视...
“那是...你？“
白玉堂点头：“我随师父游历边关，恰好遇上。“他咳嗽几声，“后来听说那个镇子...没几个活口。我一直在想，若当时多留片刻...“
展昭沉默良久。那夜之后，他失去了父母和妹妹，被路过的老和尚救走。原来冥冥之中，他们早已相遇。
“所以你看，“白玉堂勉强笑了笑，“我救你在先，你救我在后，咱们扯平了。明日若事不可为...“
“没有事不可为。“展昭打断他，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会带你活着回来，就像你当年带我离开那个雪夜。“
白玉堂怔了怔，突然大笑起来，笑到咳出血丝：“好！好！既如此，我这条命就再交给你一次！“
庙门轻响，丁月华捧着一堆药草进来，见二人神情，疑惑道：“我打扰你们了？“
“正好相反。“白玉堂歪倒在干草堆上，“丁姑娘来得及时，再晚些这呆子怕是要跟我义结金兰了。“
展昭无奈摇头，接过丁月华手中的药包：“准备得如何？“
“七种毒药，三种迷药，二十枚透骨钉。“丁月华一一清点，“颜兄还在研究庞府密道图，似乎有新发现。“
正说着，颜查散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纸条：“破解了！庞太师与西夏使节的密会地点不是十里亭，而是亭子下方的地下密室！入口在这里——“他指着纸条上的简图，“亭后第三棵柳树下有机关！“
“时间？“展昭迅速记下路线。
“明日丑时。“颜查散推了推眼镜，“密文还提到一件东西——'金龙令'，似乎是调遣边境守军的信物。“
众人精神一振。若能截获此物，就能证明庞太师勾结外敌谋反！
“还有一个坏消息。“颜查散犹豫道，“密文说血莲教主已从西域请来四大护法，专门对付我们。“
白玉堂冷笑：“来得正好，省得我去找他们。“
夜深了，众人轮流休息，养精蓄锐。展昭守第一班岗，坐在庙门口擦拭长剑。月光如水，剑身上“巨阙“两个古篆清晰可见。这把剑是师父所赠，陪他走过无数生死关头。明日一战，或许是最凶险的一次...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丁月华。她默默坐下，递给展昭一个小瓷瓶：“'九转还魂丹'，危急时含在舌下可保一时清明。“
“谢谢。“展昭收好瓷瓶，“白兄他...“
“毒性已侵入心脉。“丁月华声音很低，“明日若取不到解药，恐怕...“她没有说完，但展昭明白。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丁月华突然转开话题，“展大哥为何对血莲教如此了解？有些招式...似乎专门克制他们。“
展昭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残破的玉佩：“认得这个吗？“
丁月华接过玉佩，就着月光细看。玉佩只剩半截，上面刻着半朵莲花，花纹与血莲教标志惊人地相似，却又微妙地不同。
“这是...“
“家母的遗物。“展昭声音平静，“二十年前那场屠杀后，我在废墟里找到的。后来查访得知，血莲教脱胎于西域'白莲宗'，而白莲宗曾有位中原女弟子...“
丁月华倒吸一口冷气：“你是说...“
“只是猜测。“展昭收起玉佩，“但我的剑法，确实专克血莲武功。“
远处传来打更声，已是三更。丁月华起身去换颜查散休息，留下展昭一人望着月亮出神。明日此时，或许一切已见分晓——要么还天下一个公道，要么三侠五义就此除名...
庙内，白玉堂在睡梦中不安地翻动，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与无形的敌人搏斗。展昭轻轻走到他身边，将外袍又盖得严实些。
“这一次，换我救你。“他在心中默念，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剑锋，一滴血珠无声地落在干草上，像一个小小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