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汴河的水在夜色中黑如浓墨。展昭抱着白玉堂滚烫的身体，躲在运粮船的底舱里。船舱闷热潮湿，弥漫着陈米和老鼠屎的臭味。每隔一刻，他就得凑到船板缝隙处深吸几口新鲜空气。

“再撑三个时辰就到扬州了。“丁月华压低声音，用沾湿的帕子擦拭白玉堂额头的冷汗，“蒋四哥的'七星续命丹'能暂时压制血莲毒，但必须尽快回陷空岛找卢大哥医治。“

白玉堂在昏迷中痛苦地扭动，嘴唇呈现出不正常的紫黑色。展昭解开他的衣领，只见胸口已浮现出淡淡的莲花纹路，就像那些死者身上的印记，只是颜色浅得多。

船身突然一震，接着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喝骂声。展昭立刻按住剑柄，透过缝隙看见岸上火把如龙——是禁军在搜船！

“奉太师令，搜查所有南下水船！“庞禄尖细的嗓音刺破夜空，“有叛党挟持了白护卫！“

展昭眉头紧锁。好个庞太师，竟颠倒黑白说白玉堂是被挟持！怀中的白玉堂突然剧烈咳嗽，嘴角渗出一丝黑血。展昭连忙点他几处大穴，但收效甚微。

“不行，他撑不住了。“丁月华从腰间锦囊取出根银针，刺入白玉堂后颈，“这针能让他暂时假死，骗过血莲毒的侵蚀，但十二个时辰内必须起针，否则...“

舱外脚步声越来越近。展昭突然将白玉堂推到丁月华怀里，自己抓起舱角一捆麻绳：“我带人引开他们，你趁机带白兄走水路。“不等回应，他已割破手掌将血抹在衣襟上，然后撞开舱门冲了出去。

“叛党在此！“展昭故意大喊，纵身跃上甲板。官兵们立刻举着火把围上来，他且战且退，将追兵引向船尾。混乱中，他瞥见丁月华抱着白玉堂的身影如游鱼般滑入水中。

一支弩箭突然射中展昭左肩，他闷哼一声，假意不支倒地。庞禄得意地凑过来：“展护卫，太师请你过府一叙——“话音未落，展昭猛地甩出绳索缠住桅杆，借力荡入河中！

冰凉的河水淹没头顶的刹那，展昭听见庞禄气急败坏的尖叫：“放箭！快放箭！“

他在水下潜行数十丈才冒头换气。肩头伤口被河水泡得发白，但比起白玉堂中的毒，这点伤算不得什么。远处运粮船上一片混乱，而丁月华和白玉堂已不见踪影。

三日后黄昏，展昭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来到扬州码头。按照约定，他走到第三根拴船柱前，柱上刻着个不起眼的老鼠图案。柱下压着片柳叶——这是五鼠的暗号，说明丁月华已安全抵达。

“展护卫倒是守时。“一个渔夫打扮的汉子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展昭认出他是五鼠中的老三徐庆，江湖人称“穿山鼠“。

徐庆领着展昭七拐八绕，最后上了艘不起眼的渔船。舱内光线昏暗，蒋平正在给昏迷的白玉堂施针。银针在烛光下泛着蓝光，每扎一针，白玉堂的身体就剧烈抽搐一下。

“四哥，他怎么样？“展昭忍不住问。

蒋平头也不抬：“毒已入心脉，寻常药物难解。只有大哥的'玄冰真气'或可一试。“他收起银针，冷冷扫了展昭一眼，“但大哥说了，陷空岛不欢迎官府的人。“

展昭握紧拳头：“展某愿以性命担保，绝无加害之心。“

“你的命值几个钱？“徐庆嗤笑，“老五就是被你连累的！“

舱外突然传来丁月华的声音：“三哥四哥，卢大哥到了！“

船身微微一沉，一个魁梧如山的身影弯腰进舱。卢方年约四旬，满脸虬髯，左眉上一道旧疤显得不怒自威。他看都没看展昭，径直走到榻前查看白玉堂伤势。

“毒入膏肓。“卢方声音低沉，“需立刻回岛用寒玉床疗伤。“他这才转向展昭，眼中怒火几乎化为实质，“展大人，我五弟年轻气盛，不知官府险恶。如今他为救你落得这般境地，你可满意了？“

展昭深深一揖：“卢岛主，展某此来一为送解药方，二为请罪。“他从怀中取出油纸包着的药方，“这是从血莲教徒身上搜出的，或许有用。“

卢方接过扫了一眼，脸色微变：“鬼哭藤加雪山灵芝？这方子凶险得很！“

“展某愿亲自试药。“

“你？“卢方冷笑，“官府中人最惜性命，何必作态？“

展昭突然单膝跪地：“展某与白兄虽立场不同，但敬佩他侠义心肠。此番救命之恩，展某愿以死相报。“说着竟取出匕首往左手掌心一划，鲜血顿时涌出，“展某在此立誓，若存半点加害之心，犹如此掌！“

舱内一片寂静，只听见血滴在船板上的“嗒嗒“声。丁月华不忍，递上帕子却被展昭推开。

良久，卢方长叹一声：“罢了。老五既肯为你舍命，你总该有几分可取之处。“他转身出舱，“跟上吧，若慢一步耽误了治疗，休怪我翻脸无情。“

两艘快船趁着夜色驶向长江口外的陷空岛。展昭站在船头，江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远处海天相接处，一轮血月正缓缓升起。

“那是陷空岛的方位灯。“丁月华指着远处一点微光，“卢大哥在岛上布了奇门遁甲，外人闯入必遭迷途。“

展昭点点头，忽然发现海水中泛起诡异的红色，像稀释的血迹。丁月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顿变：“不好，是血莲教的'赤潮'！他们追来了！“

海水中的红色迅速扩散，转眼间船周已是一片血红。卢方在另一艘船上大喝：“所有人闭气！赤潮有毒！“

话音未落，血海中突然跃出数十道黑影，手中分水刺寒光闪闪。展昭拔剑迎敌，剑锋划过第一个敌人的咽喉，带出一蓬黑血。借着月光，他看清来袭者脸上都纹着血色莲花！

“保护老五！“卢方怒吼一声，双掌拍出，两名血莲教徒顿时口喷鲜血飞了出去。但更多人从血海中冒出，像无穷无尽的水鬼。

展昭护在白玉堂所在的船舱前，长剑如银龙出海，连斩七人。突然船身剧烈倾斜——有人在水下凿船！他一个踉跄，险些栽进血海。千钧一发之际，蒋平甩出飞爪钩住他腰带。

“展昭！接着！“丁月华抛来一个皮囊。展昭接住一捏，里面是粉末状物体。他立刻会意，割开皮囊将粉末撒向敌人。粉末接触血水的瞬间，“轰“地燃起蓝色火焰，海面上顿时响起凄厉的惨叫声。

借着混乱，两艘船加速冲出赤潮范围。展昭回望，血海中浮起十几具焦黑的尸体，而更远处，三艘黑帆大船正破浪追来！

“是血莲教的'鬼船'！“徐庆脸色发白，“上次我们折了十几个兄弟才摆脱...“

卢方突然夺过舵柄：“所有人抓紧！“他猛打方向，快船如离弦之箭冲向一片礁石区。船身与礁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几次险些倾覆。后方追兵不敢冒险，只能绕道而行。

当朝阳染红海面时，陷空岛终于出现在眼前。这是一座形如卧虎的岛屿，四周峭壁如刀削，唯有东南角一处狭窄水道可通船只。

岛上建筑依山而建，白墙黑瓦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林木间。众人刚靠岸，就有数十名岛民迎上来，七手八脚将白玉堂抬往山顶的主屋。

“展护卫请留步。“卢方拦住展昭，“岛上规矩，外人不得入内宅。“

展昭抱拳：“展某只求白兄平安。“

卢方深深看他一眼，终于侧身让路：“跟紧我，走错一步性命不保。“

上山的路蜿蜒曲折，看似寻常的石径实则暗藏玄机。展昭注意到卢方每一步都刻意避开某些石板，路边花草的排列也暗合九宫八卦。若无人引领，确实寸步难行。

主屋后有个天然岩洞，洞口覆着厚厚的藤蔓。掀开藤蔓，寒气扑面而来——洞中央是张晶莹剔透的寒玉床，白玉堂已被安置其上，面色惨白如纸。

“都出去。“卢方开始解衣，“我要用'玄冰真气'为他逼毒，受不得半点打扰。“

众人退出洞外。丁月华拉着展昭到偏厅休息，侍女奉上热茶和干净衣物。展昭刚换好衣服，就听见院中传来争吵声。

“...大哥糊涂！怎能放官府的人上岛？“一个沙哑的声音怒气冲冲。

展昭走到窗前，看见院中站着三个人：徐庆、蒋平，韩彰。说话之人正是韩彰。

韩彰继续道：“老五年轻不懂事，我们做哥哥的该拦着他！如今倒好，为了个御猫差点搭上性命！“

“二哥，“丁月华插话，“展护卫为救白兄也险些丧命...“

“丁姑娘到底是外人。“韩彰冷笑，“我们五鼠的事，不劳费心。“

展昭推门而出：“韩二爷若有不满，冲展某来便是，何必迁怒丁姑娘？“

院中霎时剑拔弩张。韩彰眯起眼：“展大人好大的官威，到这陷空岛上还要指手画脚？“

“展某此来只为白兄，绝无他意。“

“说得好听！“韩彰突然出手，判官笔直点展昭咽喉！展昭侧身避过，韩彰变招奇快，笔尖一转又奔心口而来。展昭不得已拔剑格挡，金铁交鸣声中，两人已过十余招。

“住手！“卢方的声音如炸雷般响起。众人回头，只见他站在台阶上，须发皆白——竟是真气消耗过度的迹象。

“大哥！“韩彰连忙收笔，“老五他...“

“性命无碍，但毒未除尽。“卢方疲惫地摆手，“展护卫远来是客，不得无礼。“他看向展昭，“展大人若闲不住，不妨与我这几个不成器的兄弟切磋几招，免得他们精力过剩总想惹事。“

这话明是责备，实则是给双方台阶下。展昭会意，抱拳道：“久闻五鼠大名，展某正想讨教。“

接下来三日，展昭与五鼠轮番过招。先是徐庆的“地趟刀“，再是蒋平的“浪里飞梭“，最后连韩彰也放下成见，与他比试暗器。每场较量后，双方的距离就拉近一分。

第四日清晨，展昭正在海边练剑，忽听身后有人道：“展大人好剑法。“

回头一看，是卢方。三日不见，他气色好了许多，只是鬓角的白发未能转黑。

“卢岛主。“展昭收剑行礼，“白兄可好些了？“

“醒了，但...“卢方欲言又止，“展大人可会水？“

“略通一二。“

“那好。“卢方突然脱去外袍，“咱们水上过几招。“

不待回应，他已纵身跃入海中。展昭略一迟疑，也跟着跳下。海水冰凉刺骨，卢方却如鱼得水，双掌拍出时竟激起丈高水柱！展昭以剑相迎，剑锋划过水幕，发出裂帛般的声响。

两人从浅海打到深海，又绕着一处礁石缠斗。卢方的掌力雄浑，每一击都让展昭胸口发闷；展昭的剑法则灵动多变，几次险些刺中卢方要害。

“看招！“卢方突然潜入水下，展昭刚要追击，脚踝却被什么缠住——是水草！他挥剑斩断，却见卢方已从正前方破水而出，双掌直取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展昭剑交左手，右手并指如戟，点在卢方掌心。“砰“的一声闷响，两人各自后退。展昭撞在礁石上，喉头一甜；卢方也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好一个'指打流星'！“卢方大笑，“难怪老五肯为你拼命！“

回岛路上，卢方突然道：“老五醒了，但性情大变，见人就打。“他眉头紧锁，“我怀疑血莲毒里掺了'失心散'。“

展昭心头一紧：“可有解法？“

“雪山灵芝或可一试，但此物只长在西域雪山之巅，极难采摘。“

“展某愿往。“

卢方拍拍他肩膀：“先去看看老五吧，他虽暴躁，但听到你的名字时...反应不同。“

白玉堂被安置在一间石室中，四肢拴着铁链。见有人进来，他立刻挣扎怒吼，眼中布满血丝。昔日俊美的面容此刻狰狞如鬼，白衣破烂不堪，露出身上道道血痕。

“白兄...“展昭心如刀绞，上前两步。

白玉堂突然安静下来，歪着头打量展昭：“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破碎，“我好像...梦到过你...“

展昭取出随身玉佩——那是白玉堂某次醉酒后落在他那的：“认得这个吗？“

白玉堂盯着玉佩，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但转瞬又被狂乱取代：“滚！都滚开！“他疯狂拉扯铁链，手腕磨得血肉模糊。

卢方强行点了他睡穴，叹息道：“每日只有片刻清醒，其他时候都如此。“

“我去找雪山灵芝。“展昭坚定地说。

当夜，众人在议事厅商议对策。蒋平提出：“血莲教老巢在西夏灵州，雪山灵芝恐怕也被他们控制着。“

“那就直捣黄龙！“徐庆拍案而起。

韩彰摇头：“太冒险。依我看，先救出颜查散，他或许知道更多内情。“

丁月华展开地图：“包大人虽被停职，但仍在府中。若能与他取得联系...“

讨论到三更天，最终决定兵分两路：卢方、韩彰、徐庆继续追查血莲教；蒋平留守陷空岛照料白玉堂；展昭与丁月华回汴梁救颜查散，并设法联系包拯。

临行前，展昭独自来到白玉堂石室外。透过小窗，他看见白玉堂安静地睡着，眉宇间依稀还有往日风采。

“白兄，等我回来。“他轻声道，将玉佩塞进窗缝，“物归原主。“

海风呜咽，似在诉说别离之苦。展昭最后望了一眼石室，转身走向等待的船只。天边晨星寥落，就像他此刻沉重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