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晨雾中的汴河码头，一艘乌篷船静静停靠在最偏僻的泊位。船头站着个戴斗笠的纤瘦身影，正用竹竿轻轻拨开河面的浮萍。萍叶翻动间，隐约可见水下泛着诡异的红色，像稀释的血。

展昭压低斗笠檐，右手按在剑柄上，沿着湿滑的河岸石阶缓步下行。昨夜丁月华留下的密信上说，血莲教通过汴河漕运偷渡西域毒药，而这艘“永昌号“货船就是他们的中转站。

“客官要渡河？“船头的斗笠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左眼浑浊发白。

展昭摸出三枚铜钱排在掌心：“去陈留门。“

老船夫盯着铜钱排列的形状——这是丁月华约定的暗号。他忽然抄起竹竿在船帮敲了三长两短，船舱帘子一掀，钻出个穿杏红衫子的姑娘。

“展大人来得真早。“丁月华唇角噙着笑，鬓边珠花在晨光中微微晃动，“白兄已在舱内候着了。“

船舱里弥漫着陈茶和桐油的气味。白玉堂正用匕首削着一块木料，见展昭进来，头也不抬道：“官府的人就是磨蹭。“

木屑纷飞中，渐渐显出个莲花形状。展昭注意到他手腕上缠着绷带，渗出些许暗红——想必是昨夜在庞府地室受的伤。

“颜主簿情况如何？“展昭卸下佩剑，在摇晃的矮几前坐下。

丁月华拎起红泥小炉上的铜壶，给三人各斟了杯苦丁茶：“我的人递来消息，颜大人被关在死牢最里间。好在包大人虽被停职，余威尚在，狱卒不敢怠慢。“

茶水在粗瓷碗里打着旋，映出展昭紧锁的眉头。他轻声道：“庞太师今早上朝，奏请将颜兄流放岭南。“

“这是要灭口。“白玉堂的匕首“夺“地钉在木桌上，刀柄微微颤动，“我二哥韩彰今晚就能到汴梁，他精通易容术，或可李代桃僵。“

船突然晃了一下，老船夫在帘外低声道：“姑娘，有鱼鹰掠过。“

丁月华神色一凛，迅速从桌下暗格取出幅地图铺开：“时间紧迫，先说正事。根据各方线报，血莲教在汴梁有三大据点——“她指尖点着图上朱砂标记，“大相国寺后的香药铺、金明池畔的乐坊，还有这里，南薰门外的义庄。“

展昭凝视地图：“香药铺负责毒药配制，乐坊传递消息，义庄...该是处理尸首的地方。“

“不仅如此。“丁月华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今早义庄抬出的尸体，后颈都有针孔。“展开纸包，里面是块霉变的糕点，“在死者胃中发现此物，掺有曼陀罗粉。“

白玉堂突然抓起那块糕嗅了嗅：“是西域'欢喜团'，西夏贵族宴会常用。“他冷笑一声，“庞太师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通敌国！“

船身又晃，这次更剧烈。老船夫急促地敲了两下船帮，丁月华立刻收起地图：“有鹰犬！“

几乎是同时，岸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声。看见一队禁军手持火把沿河搜查，为首的正是庞禄。

“搜！每艘船都不许放过！“庞禄尖细的嗓音刺破晨雾，“太师有令，缉拿勾结西夏的叛党！“

白玉堂摸出三枚铁蒺藜：“我从水下潜过去，杀了那阉货——“

“不可！“展昭按住他手腕，“正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他转向丁月华，“可有暗道？“

丁月华掀开舱底板，露出黑黝黝的水面：“从此处潜行二十丈，能通到虹桥下的鱼市。“她递来两根芦管，“含在嘴里换气。“

远处已传来踹门声和哭喊声。展昭刚要下水，忽听白玉堂道：“分头行动。我去查香药铺，展兄查义庄，丁姑娘联络江湖同道。三日后酉时，在...“他顿了顿，“在颜大人说过的那家羊肉铺碰头。“

展昭会意——那是颜查散曾带他去过的城西小店，鲜为人知。他一点头，含住芦管滑入水中。

汴河水冷彻骨。展昭借着芦苇管的微薄空气，在漆黑的水下潜行。忽然，头顶“咚“的一声响，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有人往河里扔石头探路。他屏住呼吸，贴着一艘沉船的残骸缓缓移动。

前方出现微光，该是虹桥的拱洞。展昭正欲加速，右腿突然一紧！水草？不，触感不对——是渔网！他反手抽剑，剑锋在水下划出细密的气泡。渔网刚断，头顶“哗啦“一声，有人跳下水来。

展昭急中生智，抓起河底淤泥往上一扬，趁视线浑浊时一个翻滚躲到桥墩后。透过晃动的水面，他看见三个黑衣人手持分水刺在四处搜寻。其中一人转身时，领口隐约露出血色莲花纹样。

血莲教徒！展昭肺中空气将尽，正危急时，桥墩缝隙突然伸出只手，将他猛地拽进一个狭窄的甬道。

“展大人憋气功夫不错啊。“丁月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随即“咔哒“一声，她打开了火折子。微光映出条湿滑的隧道，墙壁长满青苔。

“这是...“

“前朝修的地下漕渠，如今知道的人不多了。“丁月华拧着衣角的水，“血莲教在汴梁的势力比想象的更深，连水龙帮都被他们收买了。“

展昭跟着她在迷宫般的隧道中穿行，心头疑云密布。庞太师勾结西夏所图为何？血莲教与十年前的灭门惨案有何关联？颜查散在狱中还知道多少秘密？

两个时辰后，展昭扮作卖炭郎，推着独轮车来到南薰门外义庄。这处义庄专收无名尸，灰瓦白墙的院落里停着十几口薄棺。守庄的是个驼背老汉，正就着茴香豆喝劣酒。

“老丈，送新炭来。“展昭压低声音，递上串铜钱。

老汉醉眼朦胧地摆手：“搁、搁后院去...“突然他瞪大眼睛，盯着展昭脚

——官靴忘了换！展昭暗叫不好，老汉已张嘴要喊，后颈突然挨了一记手刀，软软倒下。

“展护卫这乔装功夫，连三岁小儿都骗不过。”展昭寻声望去，只见从梁上翻下一人，瘦小精悍，手里把玩着把柳叶飞刀，正是陷空岛排行老二的彻地虎韩彰。他身后还跟着三人：身材魁梧的钻天鼠卢方、矮小灵活的穿山鼠徐庆、白面微须的翻江鼠蒋平。

五鼠竟到了四位！展昭抱拳：“多谢韩兄相助。“

卢方哼了一声：“我们为五弟而来，谁要帮官府？“他踹开义庄后门，“查快点，白老五还等着血莲毒的解药。“

后院里横七竖八堆着待验的尸首。展昭戴上皮手套，逐一检查。第七具是个年轻女子，掀开白布时，韩彰“咦“了一声：“这不是怡红院的翠羽姑娘吗？“

女子脖颈处果然有针孔，胸口隐约浮现红莲印记。展昭用银针探其咽喉，针尖立刻变黑。

“不是血莲毒。“蒋平凑过来闻了闻，“是牵机药，但混了别的东西。“他从药箱取出个小瓶，倒出些粉末撒在尸体嘴唇上，粉末渐渐变成蓝色，“西域'鬼哭藤'，只长在西夏王陵附近。“

展昭忽然想起什么，仔细查看女子指甲缝：“有丝绸纤维。“他小心取出些放在帕子上，“颜色是...孔雀蓝？“

“皇家专用的颜色。“卢方脸色变了，“此事牵扯到宫里头了？“

正说着，徐庆从内室奔出：“里头有活人！“众人冲进去，只见墙角蜷缩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脚踝被铁链锁着。见有人来，他惊恐地往后缩，铁链哗啦作响。

展昭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老伯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老者抬起浑浊的双眼，突然抓住展昭手腕：“颜...颜大人呢？他说会回来救我...“他哆哆嗦嗦从怀中摸出块玉佩，“给、给他看这个...二十年前...庞吉...他...他在运河边...“

话未说完，窗外“嗖“地射进一支弩箭，正中老者咽喉！展昭猛扑向窗边，只见一道灰影消失在树林中。回身看时，老者已气绝，但手指仍死死攥着那块玉佩。

卢方掰开他手指取出玉佩，对着光一看，上面刻着个“御“字。“是内府的东西。“他递给展昭，“看来颜主簿查到了了不得的东西。“

天色渐暗，众人决定分头行动。临走前，展昭忽然问：“白兄去哪了？“

蒋平苦笑：“老五那倔脾气，非要单枪匹马去探香药铺。这会儿该到城东了。“

展昭心头一紧——血莲教既在义庄设伏，香药铺必是龙潭虎穴！他匆匆交代几句，便施展轻功往城东赶去。

华灯初上，大相国寺后的香药铺正要打烊。展昭躲在对面茶楼观察，发现铺子虽小，却有六个精壮汉子在四周巡逻，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

后巷传来打更声，展昭灵机一动，击晕更夫换了衣裳。敲着梆子接近香药铺时，他敏锐地闻到一股熟悉的苦杏仁味——与御史中丞府井中的毒药气味相同！

“站住！这巷子不通，绕路！“守卫凶神恶煞地拦住他。

展昭佝偻着背，哑着嗓子道：“官爷，小的是来报信的。有人说看见个白衣人在隔壁院墙...“话音未落，铺内突然传出打斗声，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

守卫们慌忙冲进去。展昭甩掉更夫衣裳，纵身上了屋顶。掀开一片瓦往下看，只见白玉堂被十余人围攻，白衣已染上点点血花。地上躺着几个黑衣人，脖颈都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锦毛鼠果然名不虚传。“柜台后转出个红衣人，正是地室中那个莲花面具，“可惜教主有令，活捉的赏金比死尸多三倍。“他一挥手，两名壮汉推出个铁笼，里面关着个遍体鳞伤的少年。

白玉堂剑势一顿：“小豆子？“

少年抬起血肉模糊的脸：“白爷快走！他们有——“话未说完，被红衣人一鞭子抽在嘴上。

“这小贼昨夜来偷东西，我们'好生款待'了一番。“红衣人阴笑，“现在，放下剑，否则...“他捏住少年喉咙。

白玉堂眼中怒火几乎化为实质，却真的缓缓垂下剑尖。展昭知道不能再等，一掌震碎屋瓦跳了下去，半空中长剑已然出鞘，两名黑衣人应声倒地。

“展昭！“红衣人厉喝，“你果然来了！“他突然扯动墙上机关，整个铺子地面突然倾斜，无数毒针从四面八方射来！

展昭挥剑格挡，仍被几枚毒针擦伤。更糟的是，铁笼顺着倾斜的地面滑向角落的火盆！白玉堂顾不得毒针，飞身扑向铁笼。就在他抓住铁笼的瞬间，红衣人猛地按下另一个机关，地面突然裂开，露出下方幽深的地穴！

展昭甩出袖中飞爪钩住梁柱，另一只手去拉白玉堂。千钧一发之际，红衣人突然甩出三枚毒镖，直取展昭面门！白玉堂见状，竟松开抓牢边缘的手，用身体挡在展昭前面！

“噗噗“两声，毒镖深深扎入白玉堂后背。他闷哼一声，与铁笼一起坠入地穴。展昭目眦欲裂，刚要跳下去救，红衣人已砍断飞爪的绳索。展昭重重摔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地穴口轰然闭合。

“别急，展护卫。“红衣人蹲下来，莲花面具几乎贴到展昭脸上，“你们很快会再见面的...在地牢里。“他抬手要劈展昭后颈，突然窗外射进一支火箭，正中他肩膀！

外面喊声四起：“走水了！香药铺走水了！“红衣人咒骂一声，匆忙带人从密道撤离。展昭挣扎着爬向机关处，却见地板已被烈火包围。

“展昭！这边！“窗外传来丁月华的喊声。展昭咬牙撞破后窗滚出，被韩彰和徐庆接住。他抓住韩彰衣袖：“白兄...白兄掉进地穴了...“

卢方从火场冲出，肩头扛着那个叫小豆子的少年：“里面全烧起来了，老五他...“

展昭突然站起，又要往火场里冲，被众人死死拉住。烈焰映红了他满是烟灰的脸，恍惚间，他仿佛看见白玉堂在火中对他笑，就像三年前洞庭湖上初见时那样，带着三分傲气七分不羁。

“找！“展昭声音嘶哑，“挖地三尺也要找到他！“

远处传来官兵的哨声，众人只得先行撤离。转过街角时，展昭回头望了一眼。香药铺的屋顶在烈火中轰然倒塌，溅起漫天火星，像极了边关夜空中转瞬即逝的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