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重逢
楚烟芜离开清溪谷,沿着西向的山道走了大半日。
日头渐高,山势却愈发陡峭崎岖,林木渐渐茂密,人迹越发稀少。
她服下了莫闲留下的那瓶丹药,药效确如其所言,如同涓涓暖流渗入冻伤的经脉。
午后,她在一处山泉边停下歇息,饮了些清水,正欲继续赶路,忽然听得前方密林深处传来打斗之声,夹杂着野兽的嘶吼。
楚烟芜脚步一顿。
她本不欲多事,但神识扫过,发现那打斗的灵力波动并不算强,最多是筑基初期的水准,混杂着一股妖兽气息。
略一沉吟,她收敛气息,握紧混元伞,悄无声息地朝声音来源潜去。
穿过一片灌木,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处空地。
场中情景颇为惨烈。
一头体长近丈,浑身覆盖着黑红色鳞甲,獠牙外露的妖兽,正疯狂地攻击着一名少年。
它双目赤红,显然已进入狂暴状态,爪风凌厉,带起道道腥气,更棘手的是它那刀枪难入的鳞甲和惊人的蛮力。
而被攻击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年纪,一身粗布黑衣已被撕破多处,露出底下染血的皮肉。
他手中握着一柄寻常铁剑,剑法倒是精妙灵动,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要害,甚至能抓住空隙在它身上留下浅浅剑痕。
但他修为显然不及这头二级巅峰,半只脚踏入三级妖兽门槛的妖兽,更兼似乎有伤在身,动作渐渐迟缓,气息紊乱,已是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就在妖兽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少年避之不及,铁剑格挡被震得脱手,眼看就要被利爪开膛破肚之际。
楚烟芜动了。
她没有贸然冲入战圈,而是并指一引,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混合着一丝源自混元伞的,更为精纯凝练的寒意,隔空点向那妖兽赤红的左目。
一道细如发丝,色泽近乎透明的冰蓝气流激射而出,快得几乎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
“噗!”
细微的穿透声。铁脊山魈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痛苦咆哮,左眼瞬间被那道冰蓝气流贯穿,冻结,继而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
它不仅失去了视觉,那冰蓝灵气更顺着眼眶疯狂侵蚀其头颅,带来难以忍受的剧痛和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
妖兽疯狂地甩头,攻势骤乱。
那黑衣少年反应极快,虽惊疑不定,却本能地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一个狼狈的翻滚,捡回铁剑,顺势一记狠辣的直刺,精准地刺入了因山魈甩头而暴露出的咽喉下方一处鳞甲稍薄的弱点。
“嗤。”
铁剑没入半尺,鲜血喷涌。妖兽的咆哮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摇晃了几下,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少年拄着剑,大口喘息,鲜血顺着手臂滴落。他警惕地转头,看向楚烟芜的方向。
楚烟芜这才从树后走出,手中混元伞早已收起。
她面色依旧苍白,气息内敛,唯有一双眼睛清冷平静,看着少年,也扫过地上毙命的妖兽。
“多……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少年喘息稍定,连忙抱拳行礼。他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他容貌甚是俊秀,眉宇间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青涩,脸色因失血和激战而显得苍白。
一双桃花眼此刻因劫后余生和惊疑而显得格外明亮,眼尾微微上挑,无端带出几分秾丽,只是被他刻意收敛的,略显怯懦的气质冲淡了不少。
“举手之劳。”楚烟芜淡淡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上,“你伤得不轻,此地血腥味浓,不宜久留。”
“是,是。”少年连忙点头,扯动伤口,疼得龇了龇牙。他试图去拖拽那妖兽的尸体,似是想收取材料,却因力竭而一个踉跄。
楚烟芜微微蹙眉。这少年修为不过炼气后期,却敢独自在此猎杀二级巅峰妖兽,实在有些不知死活。
但他剑法根基扎实,临危反应也算机敏,倒不像是全然无脑之辈。
“前辈……”少年有些尴尬地停下动作,看向楚烟芜,眼中流露出恳求:
“晚辈裴暨白,本是……本是随家中长辈前来南荒历练,不慎走散,又遭遇这畜生……若非前辈,今日恐怕已葬身兽腹。
不知前辈欲往何处?晚辈可否……可否斗胆跟随前辈一段?只需离开这片危险山林,找到有人烟处即可!晚辈定当厚报!”
他语气急切,带着后怕和不安,像一只受惊后试图寻找依靠的幼兽。
裴……暨白。
楚烟芜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并无印象。但是让她突然想起那个差点取了她性命的人。
“你何德何能承载我裴墨钦的魔气?”
紧接着又摇摇头,暗自叹息,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眼前的少年又怎么会是那个魔头呢?裴墨钦
看其衣着打扮,所用铁剑,确像个小家族出来历练的子弟,只是孤身深入到此地,未免蹊跷。
她看着裴暨白那双因期待而格外明亮的桃花眼。那眼底深处,除了劫后余生的惊悸和恳求,似乎还隐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沉静,如同古井微澜,一闪而逝。
是错觉吗?
“我独行惯了。”楚烟芜移开目光,语气疏离,“前方应有出路,你好自为之。”
她转身欲走。
“前辈留步!”裴暨白急忙道,似乎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脸色更白,“前辈……晚辈并非不知好歹,只是……只是实在力竭,身上丹药也已用尽。
这山林之中,危机四伏,晚辈这般状态,恐难活着走出去……”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配合着那染血的衣衫和苍白的脸,着实显得可怜。
楚烟芜脚步微顿。
她不是心软之人,前世历经背叛,早已心硬如铁。但眼前这少年,总让她隐隐觉得有些异样。
救他一次是顺手,若要带着个来历不明,伤势不轻的拖累……
“你从何处来?”她忽然问道。
裴暨白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迅速答道:“晚辈来自东域云州裴家,一个不起眼的小家族。
此番是随三叔公前来南荒边缘购置些特产,并顺道让我见见世面。
不料前日在落枫城外遭遇小股流寇冲散,我慌不择路逃入这山中,又倒霉碰上了这妖兽。”他答得流利,细节也似模似样。
云州裴家?楚烟芜略有耳闻,确是个三流小家族。落枫城也正是她打算前往探听消息的地方。
“跟着可以,”楚烟芜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若遇险,各自保命,我不会分心护你。若你有任何异动,”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裴暨白的脖颈,“我会先杀了你。”
裴暨白浑身一颤,似乎被那目光中的冷意刺到,连忙低头:“晚辈不敢!多谢前辈收留!”
楚烟芜不再多言,向前走去。
裴暨白咬了咬牙,草草处理了一下身上最严重的伤口,舍弃了那山魈尸体的大部分材料,只匆匆剖出最值钱的妖丹和几片心口鳞甲,快步跟了上去,始终落后她两三步距离,很是识趣。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前行。
裴暨白果然伤得不轻,走了一段便气息不稳,额头冒汗,但他咬牙忍着,一声不吭,只是偶尔看向楚烟芜背影的眼神,复杂难辨。
楚烟芜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调息,同时分出一缕神识留意着身后少年的动静。
他脚步虚浮不是作假,伤势也确有其事。
只是……太巧了。
在这荒山野岭,偏偏在她经过时,上演这么一出少年遇险的戏码?
行至傍晚,终于走出了这片浓密的山林,眼前是一片较为开阔的丘陵地带。
远处,依稀有炊烟升起。
“前面好像有个村子。”裴暨白声音虚弱地提醒。
楚烟芜也看到了。
那村落不大,仅有几十户人家,坐落在一个小山坳里,此时正是生火做饭的时候。
“今夜在此歇脚。”楚烟芜做出了决定。
她需要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调息,裴暨白的伤势也需要处理,否则怕是撑不了多久。
两人走近村落,发现这村子比远处看起来更破败些,屋舍简陋,村民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看向他们的眼神充满了警惕和一丝畏惧。
村口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野人村。
一个胆大的老村长颤巍巍出来接待,听闻他们只是借宿的过路人,神色稍缓,将他们引到村尾一处闲置的,还算完整的茅屋里。
“村里穷,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些粗粮野菜,两位仙师莫要嫌弃。
只是……夜里若是听到什么动静,千万别出门。”老村长放下两碗稀粥和几个粗面饼,低声嘱咐了一句,便匆匆离开了,仿佛这屋子有什么不祥。
楚烟芜和裴暨白对视一眼。这村子,透着古怪。
茅屋狭小,只有一张土炕。裴暨白很自觉地抱了些干草铺在角落:“前辈,我睡这里就好。”
楚烟芜没说什么,在土炕另一边坐下,闭目调息。
她给了裴暨白一小瓶最普通的金疮药。裴暨白道谢接过,默默处理伤口。
夜幕降临,山村陷入一片死寂,连犬吠声都没有。只有山风吹过茅草屋顶的呜咽。
约莫子时前后,异动果然发生了。
不是从村外,而是……从地下!
轻微的震动传来,夹杂着悉悉索索的,仿佛无数虫豸爬行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怪异气味。
裴暨白猛地睁开眼,看向楚烟芜,低声道:“前辈,这味道……像是腐骨蚯的涎液气味!
这东西通常是群居,能钻地,口器锋利,带有麻痹毒素,喜食血肉!”
他话音刚落,茅屋一角的地面突然隆起,土石崩裂,数条水桶粗细,环节状,表皮呈现暗红肉色,前端裂开菊花状狰狞口器的巨大蚯蚓状生物钻了出来,直扑两人!
果然是腐骨蚯!而且看体型,至少是二级妖兽!
楚烟芜眸光一冷,混元伞瞬间撑开,伞沿旋转,一道透明的涟漪扩散开来,将最先扑来的两条腐骨蚯挡开。
那蚯蚓撞在涟漪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口器分泌的黏液溅落在地,立刻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冒出刺鼻白烟。
裴暨白也强提精神,挥动铁剑,剑光闪动,精准地刺向另一条腐骨蚯的口器内部薄弱处。
他剑法确实精妙,但力量不足,只能堪堪逼退,无法造成致命伤。
更多的腐骨蚯从地面,甚至墙壁钻出,源源不断,仿佛整个村子地下都是它们的巢穴!
这些妖兽单体不强,但数量众多,悍不畏死,口中喷吐的麻痹毒雾也开始在狭窄的屋内弥漫。
“不能困守在此!”楚烟芜当机立断,伞面一转,冰蓝灵气萦绕,将靠近的几条腐骨蚯瞬间冻毙。
她一把抓住裴暨白的手臂,说
“走!”
混元伞护住两人,楚烟芜强行催动灵力,向着屋顶撞去!茅草泥土纷飞中,两人跃上屋顶。
月光下,整个野人村已是一片地狱景象。
无数腐骨蚯在村中钻行游走,许多茅屋倒塌,隐约传来村民凄厉的惨叫,但很快又湮灭下去。
村中央,地面隆起一个巨大的鼓包,一头比寻常腐骨蚯庞大数倍,表皮呈现暗金色,气息赫然达到三级妖兽层次的腐骨蚯王正缓缓探出半截身躯。
它头顶有一颗诡异的肉瘤,如同第三只眼睛,闪烁着幽绿的光芒,指挥着蚯群。
“是蚯王!它在召唤同类,汲取村民血肉精华!”裴暨白道,脸色难看,“难怪这村子如此破败,村民面有菜色,怕是长期被这些妖物圈养吸食。”
楚烟芜眼神冰寒。她不是悲天悯人的圣人,但眼前这妖物以人为食,肆虐村庄,让她心生厌恶。
更重要的是,这蚯王不除,他们难以脱身。
蚯王似乎察觉到了这两个“食物的不同,幽绿的眼瘤转向他们,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周围数十条腐骨蚯立刻如潮水般涌上屋顶!
楚烟芜将裴暨白往后一推:“自己小心。”
旋即,她足尖一点,竟主动朝着蚯王所在的方向掠去!混元伞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伞骨开合间,一道道更为凝实的灵气激射而出,所过之处,腐骨蚯纷纷僵直,然后断成数截!
她目标明确,直指蚯王!
蚯王感受到威胁,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摆,粗壮的尾部带着万钧之力横扫而来。
同时口器大张,喷出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墨绿色毒雾,腥臭扑鼻,显然毒性远超普通蚯虫。
楚烟芜不闪不避,混元伞骤然合拢,伞尖朝前。
“破!”
她低喝一声,人伞合一,化作一道紫灰交织的流光,悍然撞入毒雾,直刺蚯王头顶那颗幽绿的眼瘤!
毒雾触及混元伞散发的冰蓝涟漪,竟发出“嗤嗤”声响,被迅速消融。
紫灰流光去势不减,在蚯王尾部扫中她之前,伞尖已狠狠刺入那颗幽绿眼瘤!
“嗷——!!!”
凄厉无比,直刺神魂的尖啸从蚯王那菊花状口器中爆发出来!
眼瘤是它大半精华和指挥蚯群的中枢所在,此刻被混元伞的力量侵入,顿时遭受重创!
暗金色的身躯疯狂扭动,墨绿色的血液混合着毒液四溅,周围的腐骨蚯群顿时失去指挥,乱作一团。
楚烟芜也被蚯王临死前疯狂摆动的巨力扫中,虽然有混元伞卸去大半力道,仍觉气血翻腾,喉头一甜,旧伤似乎又有复发迹象。
她借势向后飘退,落地时脚步微踉。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身影如鬼魅般掠过,剑光一闪,精准无比地刺入了蚯王因痛苦而大张的口器深处,直没至柄!
正是裴暨白!他不知何时潜行到了附近,抓住了这绝佳的机会。
蚯王最后抽搐了几下,轰然倒地,庞大的身躯迅速萎缩,最终化为一滩腥臭的脓水。
剩余的腐骨蚯群龙无首,纷纷钻入地下逃窜,很快消失无踪。
月光重新洒落,照在满目疮痍,死寂一片的村庄上。
裴暨白拄着剑,喘息着走到楚烟芜身边,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嘴角渗出的一丝血迹,桃花眼中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低声道:“前辈,你没事吧?”
楚烟芜抹去嘴角血丝,摇了摇头。
她看着裴暨白,方才他那精准狠辣的一剑,无论是从时机和角度,还是力道,都绝非一个普通炼气期,身负重伤的少年所能施展。
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凌厉气息,甚至让她都感到一丝心悸。
“你的剑,很快。”她平静道。
裴暨白微微一僵,随即垂下眼帘,脸上又恢复那种带着些许怯懦和后怕的神情:
“是……是晚辈侥幸,见前辈重创了那妖物要害,才……才敢冒险一试。
若非前辈吸引了它全部注意,晚辈绝无可能得手。”他语气诚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楚烟芜的感激。
楚烟芜没有继续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不危及她,她懒得深究。
只是对这少年“裴暨白”的警惕,又提高了几分。
“此地不宜久留,走吧。”她转身,向村外走去。
经过这一战,她灵力消耗甚巨,伤势也有反复,必须尽快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调息。
裴暨白默默跟上。
两人刚走出野人村范围,来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前方小径上,竟意外地出现了几个人影。
当先一人,月白长衫,面容清秀温润,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莫闲又是谁?
他身旁,还跟着几个形貌各异,气质独特的人:
一个穿着皱巴巴红色旧道袍,腰间挂着个朱红酒葫芦,头发乱糟糟束着的女子。
约莫二十七八岁,眼神似醉非醉,抱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斑驳,却隐有锋锐之气透出。
一个穿着缀满各种小布袋,头发胡须都被烟火燎得有些卷曲,脸上还带着几道黑灰痕迹的青年人。
正抓着一把草药放在鼻尖使劲嗅着,嘴里嘟嘟囔囔。
一个手里抱着琵琶,穿着素雅青衣,面容清丽却眼神空洞,仿佛神游天外的少女。
还有一个……躲在莫闲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圆溜溜,头上竖着一对毛茸茸棕色兽耳,身后似乎还拖着条尾巴的……少年?
他看起来年纪最小,不过十二三岁模样,抓着莫闲的衣角,好奇又害怕地偷瞄着楚烟芜和裴暨白。
这群人组合奇特,气息也颇为古怪。
莫闲自不必多说,那红衣醉剑的少女气息凌厉而飘忽,那个青年人身上混杂着浓郁的药味和焦糊味,抱琵琶的少女灵气波动微弱却异常纯净,而那兽耳少年……身上带着淡淡的妖气。
楚烟芜停下脚步,握紧了混元伞。
莫闲看见她和裴暨白,尤其是注意到她略显狼狈的样子和嘴角未擦净的血迹,眉头微挑。
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笑容加深,拱手道:“楚道友,又见面了。看来道友此行,颇不太平。”
他目光扫过裴暨白,微微一凝,笑容不变:“这位是?”
裴暨白上前一步,学着修士礼节拱手,姿态恭敬中带着拘谨:“晚辈裴暨白,幸得楚前辈搭救,同行至此。
见过诸位前辈。”
莫闲点了点头,并未多问,重新看向楚烟芜:“楚道友,野人村的动静,是你们弄出来的?腐骨蚯王可不好对付。”
“已除。”楚烟芜简短回答,目光扫过他身后几人,“莫道友这是?”
“哦,这几位啊,”莫闲侧身,笑着介绍,“都是我的朋友同门。”
他先指向那红衣醉剑少女:“这位是苏杦,是个酒鬼,也是个不错的剑修。”
苏杦抬起醉眼,瞟了楚烟芜一眼,含糊地“嗯”了一声,又仰头灌了口酒。
“这位是药不离,”莫闲指着那个青年人,“痴迷炼丹,就是……成功率不太稳定。”
药不离正把草药塞进嘴里尝味道,闻言吹胡子瞪眼:“什么叫不稳定?!
老子那是精益求精,探索丹道真谛!小丫头你别听他瞎说!”他倒是自来熟,对着楚烟芜就叫上了“小丫头”。
抱着琵琶的少女不用莫闲介绍,自己轻声道:“音不语。”声音空灵悦耳,如珠落玉盘,说完便又恢复了神游状态。
最后,莫闲拍了拍身后兽耳少年的脑袋:“这是阿弃,胆子小了点,但心性纯良。”
阿弃缩了缩脖子,小声嚅嗫:“你,你们好……”
楚烟芜的目光从这几人身上一一掠过。
“逍遥宗?”她忽然想起莫闲之前提过的“师门隐逸,门人稀少”,试探着问道。
莫闲眼中笑意更深,带着赞许:“楚道友果然聪慧。不错,我们正是逍遥宗门下。”
他摊摊手,语气随意,“当然,宗门只是个名头,我们这些人凑在一起,也不过是图个逍遥自在,互相照应罢了。”
他看了看楚烟芜糟糕的状态,又看了看不远处死寂的野人村,正色道:
“楚道友伤势不轻,此地也非善地。若道友暂无确切去处,不如随我们去个地方暂歇?
放心,绝无强迫之意,只是提供一个选择。我看这位裴小兄弟,伤势也需好好处理。”
裴暨白看向楚烟芜,眼神中带着依赖和询问。
楚烟芜沉默。她需要安全的地方疗伤,也需要了解更多关于南荒,关于玄灵宗后续动向的信息。
眼前这群逍遥宗的人,虽然古怪,但莫闲此前释放的善意并非虚假,实力也足够提供庇护。
而那个裴暨白……带在身边,或许也能看得更清楚些。
更重要的是,她隐隐感觉,这个逍遥宗,或许与她前世的认知,与她未来要走的路径,有着某种奇特的关联。
她眼睫微垂,静默一瞬。
山风吹过,拂动她染血的青衣和未绾好的碎发。
旋即,她抬眼,看向莫闲,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却似冰封的湖面投下一颗小石,漾开极其细微的涟漪。
“好。”她说。
一个字,清晰,平静。
莫闲笑了,苏杦挑了挑眉,药不离嘀咕了一句“还算爽快”,音不语指尖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琵琶弦,发出一声清越短音。
阿弃好奇地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
裴暨白站在楚烟芜身侧稍后的位置,垂下眼帘,遮住了桃花眼中一瞬间翻涌的,复杂难辨的厌恶。
再抬眼时,已恢复了那副带着感激与怯弱的少年模样。
“随我来吧。”莫闲转身,藤杖轻点地面,当先引路,朝着与野人村和问道台都截然不同的,更深的山野方向行去。
楚烟芜拿起混元伞,伞面在月光下流转着静谧的幽紫。她迈步跟上,步伐稳定。
身后,是一片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