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离宗
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打在青石板上,溅起水渍。
楚烟芜撑地起身,白衣已沾满泥泞,脖颈处残留着青紫指痕,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火辣辣的痛。
玄清真人的威压仍如无形山峦压在肩头,金丹在丹田中震颤哀鸣,几乎要碎裂。
但她站得很直,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不肯弯下半分。
萧淮川第一个冲到她身边,伸手想扶:“烟芜,你……”
“别碰我。”
三个字,冰冷,嘶哑,像淬了冰的刀片。
萧淮川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映着昆仑雪水的眸子,此刻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渊。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死寂的失望。
仿佛他只是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更甚。
“师姐,”萧淮川喉结滚动,声音发涩,“跟我回去向掌门认错,我去求情,掌门一向疼你……”
“疼我?”楚烟芜轻嗤一声,嘴角弯起讥诮的弧度,“是啊,疼到用镇魂符锁我经脉,疼到让三个杂役弟子来地牢折辱我,疼到不问缘由就要清理门户。”
萧淮川脸色一白:“什么地牢?什么折辱?师姐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楚烟芜打断他,
她抬手,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优雅。
“萧淮川,我们以后没有任何关系,你也不必惺惺作态,让我恶心。”
说完,她再不看他,转身朝着山门方向走去。
赤足踏过积水的青石,每一步都留下淡红的印记,那是方才被玄清真人的威压震裂伤口渗出的血。
“拦住她!”
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
数道身影从议事厅方向掠出,为首的是执法堂长老,面如寒铁,身后跟着七八名持剑弟子,迅速结成剑阵,封住去路。
“楚烟芜,你以下犯上,重伤师长,还想叛宗而逃?”执法长老声音冰冷,“束手就擒,或可从轻发落。”
楚烟芜停下脚步。
雨丝打在她苍白的脸颊上,顺着下颌滴落。
她抬眼看向那严阵以待的剑阵,又看向远处陆续涌来的更多弟子,那些曾喊她大师姐的同门,此刻眼中满是惊疑和审视,甚至幸灾乐祸。
沈鸢被一群弟子簇拥着站在屋檐下,杏眼含泪,楚楚可怜,指尖却悄悄捏碎了另一枚传音符。
她在叫人。
叫更多的人来看这场戏。
“从轻发落?”楚烟芜轻声重复,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关进地牢,废去修为,还是……直接清理门户?”
执法长老眉头紧皱:“冥顽不灵!结阵!”
剑阵应声而动,七道剑光如游龙出渊,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剑网,朝她笼罩而下!这是玄灵宗困敌之阵,专为擒拿叛逃弟子所设,便是元婴修士陷入阵中,一时也难以挣脱。
楚烟芜没有动。
她只是抬起手,掌心向上,任由雨滴落在苍白的肌肤上。
然后,握住了凭空浮现的伞柄。
混元伞“唰”地展开。
暗紫伞面在雨中泛着幽光,银色云纹如活物流动,伞骨如玉,寒意凛然。
伞沿旋转,带起一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涟漪。
虽然稀薄,却足够霸道。
剑网触到涟漪的刹那,如同撞上无形墙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七柄飞剑同时震颤,剑光迅速黯淡,持剑弟子齐齐闷哼,虎口崩裂,鲜血染红剑柄!
“这是什么功法?!”执法长老瞳孔骤缩。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法术。
楚烟芜撑着伞,一步步向前。
剑阵在她面前寸寸瓦解,持剑弟子被无形气浪推开,踉跄后退。无人能近她三尺之内。
“拦住她!不能让她下山!”玄清真人的怒吼从后方传来,他方才被混元伞所伤,气息不稳,此刻勉强压下伤势,便要亲自出手。
可就在这时
“且慢。”
苍老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雨幕,落在每个人耳中。
一道佝偻的身影,拄着藤杖,从山道尽头缓缓走来。
那是个看上去行将就木的老者,衣衫朴素,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如沟壑。
可当他抬眼时,浑浊的眸子里掠过一线精光,让所有接触到那目光的人心头一振。
“守墓人……”有弟子低声惊呼。
玄灵宗后山剑冢的守墓人,没人知道他活了多久,也没人知道他的修为究竟到了何种境界。
他常年守在剑冢入口,不理宗门事务,便是掌门亲至,也难得他一句话。
此刻,他却出现在了这里。
守墓人走到楚烟芜面前三步处停下,藤杖轻点地面。
那一瞬,以他为中心,雨丝悬停,风声止息,连玄清真人体内奔腾的灵力都为之一滞。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唯有楚烟芜手中的混元伞,还在缓缓旋转。
守墓人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雨幕重新落下,久到远处传来沈鸢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藏着太多东西遗憾,了然,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释然。
“你要走,便走吧。”守墓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是好是坏,往后……都由你自己担着。”
楚烟芜握伞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看着老者,想问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一揖。
守墓人侧身,不受这一礼。他抬起藤杖,指向山门方向:“你一旦踏出此门,你便再不是玄灵宗弟子。前尘旧缘,一刀两断。”
话音落,他转身,拄着杖,一步步走回雨幕深处,背影佝偻,却莫名透出一股巍然不动的威压。
短暂的死寂后,玄清真人脸色铁青:“守墓人!你……”
“让她走。”
这一次开口的,是议事厅内传来的另一道声音。低沉,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是掌门。
玄清真人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楚烟芜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她生活了十年的地方。
雨中的亭台楼阁,云雾缭绕的十二峰,远处清鸢峰顶那株她曾和师父一起种下的雪松……还有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萧淮川仍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他的青衣,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
沈鸢咬着唇,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她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这一步,楚烟芜还能走?
楚烟芜收回目光。
她撑着伞,赤足踏过山门那道刻着“玄灵”二字的青石门槛。
一步踏出,身后宗门的一切恩怨、牵绊、十年光阴,仿佛都被那道无形的界限隔开,成了遥不可及的过往。
雨忽然大了。
倾盆暴雨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山路蜿蜒向下,消失在茫茫雨雾中。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天地之大,竟无一处是归途。
但她没有回头。
伞沿的水帘映着苍白天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阴影。
破碎的白衣下摆在风中翻飞,赤足踩过泥泞,一步一个血印,很快又被雨水冲刷成淡淡的粉,最终消失不见。
身后,玄灵宗的山门在雨幕中渐渐模糊,直至彻底隐去。
前方,是未知的茫茫尘世,是上一世未曾走过的路,是孤身一人、再无倚仗的修行途。
雨雾尽头,隐约有山影连绵,层峦叠嶂之后,是更辽阔的天地。
她轻轻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混杂着雨水的湿意,涌入胸腔。
然后,她撑着伞,一步一步,向前走。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噪音,将身后那座曾经称之为“家”的宗门,彻底淹没在雨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