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苏杦
楚烟芜在林中穿行了两日。
肩上伤口还隐隐作痛,但蚀骨果带来的好处也逐渐显现。
这两日走得小心,专挑荒僻难行的山脊兽道。
偶尔能瞥见远处有其他修士的身影,她都提前避开。
第三日晌午,她翻过一道陡峭的山梁,前方景象豁然一变。
不再是雾隐山那种林地。
放眼望去,而是一片广阔而荒凉的黑褐色丘陵地带。
土壤裸露,植被稀疏,只有些低矮带刺的灌木和灰扑扑的苔藓贴着地皮生长。
天空显得异常高远,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风刮过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和一丝令人不舒服的硫磺味。
到了黑风岭的外围。
这里的地貌透着股蛮荒的气息,灵气也比雾隐山外围更加稀薄驳杂,偶尔能感应到几缕阴冷灵气。
楚烟芜在一块风化的巨岩后暂时歇脚,取出水囊喝了口水,目光审视着前方荒原。
没有明确的路径,只有风蚀出的沟壑和起伏的土丘。
按照地图和传闻,黑风岭范围极广,真正的“岭”还在更深处,那里才是魔气泄露传闻的核心区域。
她并不打算贸然深入。当务之急是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彻底消化蚀骨果的残余药力,稳固修为。
正思忖间,远处丘陵边缘,隐约传来一阵嘈杂声响。
不是兽吼,而是……兵器接触,夹杂着呼喝怒骂,还有法术爆开的闷响。
有人在交手,而且规模不小。
楚烟芜蹙眉,收敛气息,借着地形掩护悄然靠近。翻过两个矮坡,躲在一丛枯死的灌木后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处较平坦的谷地,此刻正乱成一团。
约莫十几个人分成两拨,正在混战。一拨人身穿统一的暗黄色短打,袖口绣着个小小的山形标志,出手狠辣,配合也默契,像是某个有组织的势力。
另一拨则衣着杂乱,显然是临时凑在一起的散修,修为参差不齐,虽人数稍多,却被那伙黄衣人压着打,不断有人受伤倒地。
谷地中央,散落着几具刚死不久的尸体,看穿着两边都有。
而引起争斗的源头,是倒在尸体旁的一只妖兽:
体型如牛,头生独角,皮甲厚重,已然毙命,头顶那根独角断裂。
“是犀牛的角!”一个散修嘶声喊道,“兄弟们拼了!这东西拿到落枫城,够咱们逍遥好几年!”
“黑山帮的杂碎!这犀牛是我们先发现的!”另一散修怒骂,挥刀逼退一名黄衣人,自己腰间却被划开一道血口。
原来是为了妖兽材料…
楚烟芜了然。在黑风岭这种地方,资源匮乏,一头有价值妖兽的尸体,足以引发血战。
看情形,是这两拨人同时发现了这头落单的犀牛,争夺中将其杀死,现在又为战利品打起来了。
她对那犀角没兴趣,也不想掺和这种浑水,正准备悄悄退走。
忽然,混战边缘,一个被黄衣人追得踉跄后退的年轻散修,慌不择路,竟朝着她藏身的灌木丛方向逃来!
身后一名黄衣汉子狞笑着挥刀急追,刀锋破空,直劈那散修后颈!
那散修不过炼气中期,已然力竭,眼看就要毙命刀下。
楚烟芜眼神微冷。
她本不欲插手,但若任这血溅在藏身之处,难免暴露。
电光石火间,她并指一弹,一缕凝练的冰蓝灵气无声射出,并非攻向那黄衣汉子,而是精准地击中其脚下的一块松动岩石。
“咔嚓!”
岩石碎裂!黄衣汉子猝不及防,脚下失衡,劈出的刀势顿时歪了半尺,擦着那散修的肩头掠过,只划破衣衫。
散修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窜入另一侧乱石堆。
黄衣汉子稳住身形,惊疑不定地看向碎石处,又警惕地扫视四周,没发现异常,只当是自己倒霉踩空,骂骂咧咧地转身重新杀入战团。
楚烟芜悄然退后,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谷地另一侧,靠近犀牛尸体不远处的乱石堆后,似乎还有道人影一闪而过。
那人影动作极快,借着岩石阴影遮蔽,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若非楚烟芜目力极佳且神识始终处于警戒状态,根本难以察觉。
更让她心头一凛的是,那人影的轮廓……隐约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虽然穿着普通的灰色斗篷,遮掩了身形面貌,但那惊鸿一瞥间的姿态……
像极了逍遥宗里那个醉醺醺的红衣女剑修。
苏杦!
她怎么会在这里?
楚烟芜脚步顿住,重新伏低身子,凝神观察。可那人影再未出现,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谷地中的厮杀已接近尾声。
散修一方死伤惨重,只剩四五人背靠背勉力支撑,黄衣人虽然也折了三四个,却气势更盛,步步紧逼,眼看就要将散修全歼,独占犀牛尸体。
就在黄衣人首领,一个脸上有疤的壮汉,狞笑着举起手中环首刀,准备给最后一个顽抗的散修致命一击的时候。
异变再生!
“嗤!嗤!嗤!”
三道灵气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一片毫不起眼的土丘后激射而出,速度快得惊人,角度刁钻至极,直取三名黄衣人的后心要害!
那三人正全神贯注对付眼前的散修,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灵力贯体!
惨叫声中,三人扑倒在地,伤口处迅速泛黑,显然淬有剧毒!
“谁?!”疤脸首领惊怒交加,霍然转身。
土丘后,缓缓走出三人。
为首的是个眼神阴鸷的中年文士,手持一柄铁骨折扇。
左边是个身材瘦小的老者。
右边则是个面无表情、背负长弓的灰衣汉子。
这三人的修为……楚烟芜瞳孔微缩。都不弱,至少都是筑基中后期,尤其是那文士,气息晦涩,隐隐有金丹初期的波动,而且周身萦绕着一股令人极不舒服的阴戾之气。
“黑煞!”疤脸首领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里带上了惊惧,“你们……你们也想插一手?”
“黑风岭的东西,见者有份。”中年文士摇着折扇,语气平淡,眼神却像毒蛇一样扫过场中众人,“当然,现在是我们黑煞的了。你们可以滚了。”
疤脸汉子脸色阵青阵白,看了看死伤的手下,又看了看对方深不可测的实力,咬牙道:
“好!我们走!”说罢,招呼剩余的黄衣人,抬起同伴尸体,灰头土脸地迅速退走,连犀牛的尸体都不敢再看一眼。
那几个幸存的散修更是面如土色,哪还敢停留,互相搀扶着,踉跄逃向谷外。
转眼间,谷地中就只剩下黑煞三人,以及满地狼藉的尸体。
瘦小老者嘿嘿怪笑,走到犀牛尸体旁,漆黑的手指在犀角断面上摸了摸,又划开犀牛皮甲,掏摸片刻,取出一枚土黄色拳头大小的妖丹,递给中年文士。
“阴护法,妖丹品质尚可,蕴含的土灵之力颇精纯。”老者声音沙哑难听。
阴护法接过妖丹,略一感应,点了点头:“不错,算是个开门红。此地的地阴煞气比预想的更活跃,看来传言非虚。”
他收起妖丹,目光却转向犀牛尸体的腹部,“剥开这里,看看有没有地脉伴生。”
灰衣汉子一言不发,抽出匕首,上前利落地剖开犀牛腹部,在内脏中翻找。
片刻后,他动作一顿,从一堆血肉中掏出一块约莫鸡蛋大小,表面坑洼不平的石头。
“有。”他将石头递给阴护法。
阴护法接过,仔细端详,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果然是地脉石,虽然只是下品,却也难得。此地……或许真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他收起地脉石,对另外两人道:“清理痕迹,继续往里探。注意隐匿行踪,莫要惊动其他势力,尤其是……那些人。”
瘦小老者和灰衣汉子应了声,迅速处理现场,将可能暴露身份的物品收起,又用化尸粉处理了几具关键尸体。
楚烟芜屏息凝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黑杀……她没听说过这个势力,但看其行事狠辣诡谲,绝非善类。他们似乎在黑风岭寻找什么特定的东西,地脉石只是附带目标?
而且,阴护法口中的“那些人”,指的是谁?难道除了黑山帮,还有其他势力在打黑风岭的主意?
她想起之前疑似苏杦的身影。逍遥宗的人,是否也与此有关?
正思索间,黑煞三人已迅速清理完毕,身形晃动,朝着黑风岭更深处潜行而去,很快消失在起伏的丘陵之后。
谷地重归寂静。
楚烟芜没有立刻现身。又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确认无人返回,她才小心翼翼地从藏身处走出,来到谷地中。
她没有去动犀牛的尸体。黑煞处理过,有价值的部位肯定已取走,她走到之前疑似苏杦出现的那片乱石堆后,仔细查看。
地面有极淡的脚印,很浅,步幅不大,符合女子特征。一块岩石背阴处,有片青苔被蹭掉了一小块,断口很新鲜。
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清冽中带着淡淡酒气的灵气波动,虽然已经快要散尽,但楚烟芜对这股气息有印象,确实是苏杦身上常有的味道!
她真的来过这里!而且很可能目睹了刚才那场厮杀和黑煞的出现,然后悄然离去。
苏杦来黑风岭做什么?逍遥宗其他人是否也来了?他们和黑山帮的目标是否一致?是敌是友?
疑问越来越多。
楚烟芜抬头望向黑风岭深处,那片荒凉的黑色丘陵。这里比她预想的更复杂。玄灵宗的悬赏,神秘的裴暨白,疑似魔族活动的迹象,现在又多了黑山帮和可能介入的逍遥宗……
她一时间有些头昏脑胀。
苏杦……若有机会遇上,或可试探一二。
深吸一口气,楚烟芜辨明方向,没有沿着黑山帮离去的路径,而是选了另一条更加崎岖偏僻的路线,朝着黑风岭深处走去。
肩头的伤疤在衣物的摩擦下隐隐发烫。混元伞握在手中,冰蓝气息内敛,只在她周身尺许范围形成一层无形的屏障。
前方,灰色的天空下,黑褐色的土地无止境地蔓延,与天际线模糊成一片。
更远处,隐约可见黑风岭真正的核心,传闻中魔气泄露之地。
而与此同时,在雾隐山那个深坑底部的裂缝中。
裴暨白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身上的伤,已好了大半。断骨接续,伤口结痂,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身体不再虚弱,反而透出一股幽深难测的气息。
他抬起右手,指尖在黑暗中轻轻一划。
一缕红色的细小火苗,凭空出现,悬浮在他指尖之上,静静燃烧。
火苗核心是深邃的黑,边缘却泛着血一般的暗红,没有温度,反而散发着彻骨的阴寒。
魔焰。
他凝视着这缕微小的魔焰,嘴角那抹冰冷刺骨的笑意再次浮现,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真实。
“楚烟芜……”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魔焰随之轻轻摇曳,“黑风岭……你会去的,对吧?”
“我们在那里……再见。”
“这一次,不会再是‘裴暨白’了。”
他五指一握,魔焰熄灭。黑暗中,只余下一双缓缓闭上的眼睛。
那只追踪楚烟芜而去的黑色甲虫,正跨越山岭,坚定不移地朝着黑风岭的方向,传递着隐秘的讯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