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余震
天台上冰冷的秋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林一新的脸颊。他僵立着,如同被遗弃的雕塑,耳边还残留着羽生唯崩溃的呜咽和花梨决绝离去的脚步声。地上,那个印着淡紫色铃兰花的信封,被风吹得微微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素雅的信纸,像一道刺眼的伤口,嘲笑着他所有的勇气和自以为是的坦诚。
“三个人…一起…”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在天台空旷的回声中显得无比空洞和荒谬。巨大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做了什么?他用最残忍的方式,将两颗真诚的心同时推入了深渊。
他踉跄着上前,蹲下身,颤抖着手指捡起那个信封。信纸上似乎还残留着花梨指尖微凉的温度,还有那股淡淡的、初雪后松林般的清冽气息。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空白的信纸,没有字迹。这封她或许本打算在今天、在这个天台、或者某个安静时刻写下的、寄往天国的信,还未启笔,就被他鲁莽的宣言彻底撕碎。
这空白的信纸,比任何控诉都更让林一新痛彻心扉。它代表着花梨刚刚对他敞开一丝缝隙的心门,被他亲手、粗暴地、彻底地关死,甚至可能焊上了沉重的锁链。那句“谢谢”带来的微弱暖意,此刻成了最讽刺的回忆。
他攥紧了空白的信纸和信封,纸张的棱角刺痛掌心,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
羽生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家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冷风灌进喉咙,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她冲进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终于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喜欢我…也喜欢花梨…”
“三个人…一起…”
林一新的话语如同魔咒,在她脑海中疯狂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她最柔软的地方。巨大的荒谬感和被背叛的刺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窒息。
她喜欢林一新,那么那么喜欢。喜欢他温和的笑容,喜欢他耐心的讲解,喜欢他做的饭团,喜欢他穿着便利店制服认真工作的样子…她鼓起毕生勇气告白,在等待答案的日子里辗转反侧,既期待又害怕。她以为最坏的结果是被拒绝,她甚至做好了被拒绝后继续默默喜欢他的准备。
可她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的答案!
他怎么能?他怎么能同时喜欢两个人?而且还是她和花梨!她最好的朋友!他把她当成了什么?又把花梨当成了什么?一个可以随意选择、甚至同时“拥有”的物品吗?
“混蛋!林一新你这个大混蛋!”她抓起手边的抱枕,用力砸向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委屈、愤怒、羞耻、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厌恶的…被那句“喜欢”勾起的、该死的悸动,在她心里疯狂撕扯。
她想起花梨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复杂、震惊、或许还有…怜悯?花梨听到了!听到了林一新那惊世骇俗的宣言!花梨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是她默许了?或者…会不会觉得是她抢走了林一新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让羽生唯更加崩溃。她伤害了花梨!又一次!因为她的告白,花梨失去了母亲的信物,因为她的等待,花梨听到了这样不堪的“三人宣言”!
“花梨…对不起…对不起…”她把脸深深埋进膝盖,呜咽着,泪水浸湿了裙摆。巨大的混乱和自责几乎要将她吞噬。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花梨,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林一新,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心里那份依旧顽固存在的、对林一新的喜欢。
***
结城花梨一路冲回家,反手锁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允许自己身体里那股支撑她逃离的力气瞬间抽离。她滑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巨大的羞辱感和冰冷的愤怒。
天台上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放:
“喜欢羽生唯…”
“也喜欢结城花梨…”
“三个人…一起…”
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耳,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作呕的轻佻和贪婪!他把她当成了什么?一个可以随意纳入他“选择”范围的物件?一个可以和羽生唯“共享”的附属品?他凭什么?他有什么资格,在践踏了羽生唯纯粹的心意之后,又用这种近乎施舍的姿态,将她也拖入这荒唐的漩涡?
想到羽生唯当时泪流满面、呆立当场的样子,花梨的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羽生唯…她该有多痛苦,多难堪?林一新这个混蛋!他不仅伤害了她,更将她最好的朋友也置于如此不堪的境地!
愤怒的火焰在冰冷的胸腔里燃烧,却无法驱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被彻底看轻的、尖锐的痛楚。她想起自己递给他的那块绣着铃兰花的手帕,想起书店里他递来的那套信纸,想起雨夜里他笨拙的关心…原来这一切,在他眼中,或许都成了某种可以量化的、能纳入他“喜欢”范畴的砝码?
愚蠢!她真是愚蠢透顶!竟然会因为他一时的善意和那点微不足道的理解,就放松了警惕,甚至…甚至允许自己心里滋生出一丝不该有的、微弱的期待!那封空白的、本想在今天写下的信…此刻成了对她最大的嘲讽!
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涌上心头。她猛地站起身,冲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那套崭新的、印着铃兰花图案的信纸,以及那个装着林一新送的信纸的素白信封。
看着那熟悉的淡紫色铃兰,花梨的眼神冰冷如刀。母亲最爱的花…她珍藏的回忆…竟然被那个混蛋用来作为接近她的工具?一股恶心感涌上喉咙。
她抓起那个素白的信封,毫不犹豫地、用力地撕开!崭新的信纸露了出来,散发着淡淡的纸香。她看也不看,双手抓住信纸两端,用尽全身力气——
“嗤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印着美丽铃兰的信纸,在她手中被撕成两半,然后是四半,八半…最后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碎屑,如同她刚刚被彻底粉碎的、那一点点可笑的动摇和心软。
她将碎纸屑狠狠扔进垃圾桶,仿佛扔掉什么肮脏的东西。然后,她拿起那套自己买的、同样印着铃兰的信纸,动作却停滞了。这套信纸,也沾染了那个人的气息吗?
一丝挣扎在她眼中闪过,但很快被冰冷的决绝取代。她不能连写给母亲的信都失去。这是她最后的净土。
她小心地、仔细地,用裁纸刀将信纸套装封面和扉页上印着铃兰图案的部分,一点一点、干干净净地裁了下来。看着被剥离得只剩下素白内页的信纸,花梨的眼神才终于恢复了一丝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是比以往更深、更坚固的冰层。
她将裁下的、印着铃兰花的封面和扉页碎片,也一并扔进了垃圾桶,和那些被撕碎的“礼物”混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她疲惫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垃圾桶里那堆白色的碎屑,如同看着自己一地狼藉的心绪。窗外的夕阳将房间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却再也无法在她冰冷的眼底映出丝毫暖意。
林一新。这个名字,连同他那惊世骇俗的“宣言”,被她用最彻底的方式,从她的世界里剥离、撕碎、丢弃。从此以后,他只是羽生唯的同班同学,便利店的同事。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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