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认主
人说,春困秋乏夏打盹。入夏以来,我发现贝贝天比一天晚起,也不爱出去玩了。于是,我们取消了远行,只在早晚趁天气凉爽,就近溜达。
一天早晨醒来,我发现贝贝不在身边。我喊了一声“贝贝”,没有回应。不可能是被人捉走,因为我们就睡在一处,我不可能连这点警觉性都没有。那么,一定是贝贝饿了,先出去找吃的去了。
“贝贝!贝贝!”我一路走,一路喊贝贝的名字。
我把这几天常去的地方都寻了个遍,也没有看见贝贝。于是,我决定回住的地方看看,也许我们刚好错过,贝贝没准已经回家了。
“小小,小小!”
我正往回走,一个声音叫住我,是八哥出事那天,给我和贝贝报信的小狮子狗。见到它,我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心跳加速,腿不由自主的想抖,有些结巴地问,“你,你干什么?”
“你是不是在找贝贝?我刚刚看到过它。”小狮子狗说。
“它没事吧,在哪?”我急忙问。
“没事,它很好。”
没事就好,我长吁了一口气,腿也不抖了,“你说在哪里见的贝贝?”
小狮子狗欲言又止,“在,在一个院子里。算了,还是我带你过去,去了,你就知道了。”
我有些不喜欢这家伙说话,说一半留一半,一点也不痛快。不过,能从它这里得到贝贝的消息,我还是感激它的,也就亦步亦趋地跟在它后面。
一路上,小狮子狗频频回头看我。后来,我实在忍不住催促道,“快走。就你那小短腿,还怕我跟不上不成?”小狮子狗听我这样说,才停止回头,径直往前走。
我再没想到,我和贝贝是以这种方式会面!
我在围墙外,贝贝在围墙里,我们就隔了一道铁门说话。
“小小,你走吧,我是自愿认的主人。这家只有一对老夫妻,两个人都很善良。男主人双眼失明,几乎不外出,一直是女主人照料。我以前到这附近玩的时候,女主人就经常给剩饭我吃。说来,是我算计了他们。”
“贝贝,你不是不喜欢人类的么,你怎么突然——”
“我怀孕了,小小。”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只听贝贝继续道,“这是我第一次做母亲,我感觉很辛苦。如果没有人类的帮助,我不知道能不能捱到生产的那一天。我需要安稳的环境,需要营养。在我被八哥救回来那天,我曾对自己说,永远不要再回到人类家庭中去,永远不要给人类再抛弃自己的机会。可是,当我感受到肚子里的小生命时,我发现那些想法都不重要了,我只想把它们安全地带到这个世上。为了它们,我什么都愿意去去做。”
“贝贝,你出来,我可以每天出去给你找吃的。”
“不,小小,那不够,远远不够。我们狗生来就没有父亲,长大后没有亲人,世代如此,你不必自责。你走吧,我已经有了主人,除非主人不要我,我是不会背叛主人的。你要是想见我,每天早上和傍晚过来,女主人会推着男主人出来晒太阳。”
晚上,我独自蜷缩着睡觉。以前在主人家时,与主人隔道墙,只要知道主人在,睡着也踏实;后来偶尔流浪在外,总觉着能回去,也不觉惶恐;再后来,有八哥和贝贝作伴,感受不到寂寞;如今,只剩下我一个,前路一片茫然,心里空落落的,怎么也睡不着。我干脆轻手轻脚来到贝贝主人家的院墙外。我仔细聆听院墙里的声音,贝贝的呼吸声仿佛越墙而出,抚慰着我,我挨着墙根很快入眠。
早上,铁门被打开,一个清瘦的老婆婆和贝贝一前一后出来。老婆婆去了门前的菜园,我赶紧上前和贝贝说话。
“贝贝,你还好吧?”我问。
“我很好,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贝贝反问我。我不打算告诉它,我一晚上都在院墙外的事。
“我担心你,见到你,我就放心了。”我说。
“我真的很好,你以为我是随便找的主人呀?你想认,人不一定要你。我的主人很善良,经济条件也还不错。你看,有庭院,有菜园,本地人。”
“你一向聪明。”我由衷地道。
“小小,你不要总来,男主人需要静养。”
“嗯。”
不远处,老婆婆正在关菜园门。
与贝贝告别后,我独自去觅食。远远地,我听见两只狗在议论:
“听说那个贝贝认主了?”
“千真万确。有狗向王建议,惩诫它一番,王看在八哥的面上,没有同意。”
“呸,叛徒!真是丢了我们狗的脸。”
“狗奸!我看它迟早要被人再抛弃一回。”
“你们懂个屁!”我大喝一声,一头撞翻正在说话的那只狗,正准备以一敌二,那两只狗分头逃窜,被打的那个道,“疯狗!我不是怕你,我是看在八哥的面上,不与你计较。”
“有种你们别跑。再听见你们乱嚼舌根,我咬死你们。”我恨恨地朝两只逃跑的狗大喊。
之后的一整天,我憋着一肚子气,无处发泄。去看贝贝的路上,我用尿液將一群正往家搬东西的蚂蚁,冲得东倒西歪,这才略微好受一些。
见到贝贝时,尽管再三掩饰,还是被贝贝瞧了出来。它道,“怎么,早上的气还没消呢?”
“有狗告诉你了?”我问。
“总有狗看热闹不嫌事大,我偏不如它们的意。”贝贝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可是它们那样说你。”
“说就说呗,又不能说掉我一根毛。站在它们的立场,我是该被批判的。你知道这里狗群的鄙视链吗?”贝贝问我。
“什么?”我摇摇头,确实第一次听说。
“这里所有的狗分为几大类。从大城市来这里度假的狗,称为洋狗;有主人,出入自由的本地狗叫家狗;有主人,但被圈养的狗叫夹生狗;还有流浪狗。这其中,洋狗和家狗互相瞧不起,它们都瞧不起夹生狗和流浪狗。流浪狗又瞧不起其它的狗,它们最鄙视的就是我这种,曾经也是它们中的一员,又认人为主的叛徒。以前的我也是这种想法,也鄙视过其它的狗。现在被鄙视,被议论,不过是因果轮回,没什么好气愤的。”
贝贝说的轻描淡写,仿佛被议论的不是它。我本来是要安慰它的,听了它的话,感觉需要安慰的应该是我才对。从洋狗到夹生狗,再到流浪狗,我总是处在被鄙视的一方。难怪当初刚到老主人家时,那些家狗看我的眼神别有一番意味,我还以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