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王
“小小,以前你见不到炮弹王,我就没跟你说它的事。明天你就要见它了,还是跟你说一下。”八哥道,“每一只流浪狗身上都有一个悲惨的故事。炮弹王是一只狼狗,它的主人是一个养鱼的。有一天,炮弹王驱赶一个在主人鱼塘里偷钓的人,那人跑了一段路后,自己摔折了腿。第二天,有一大群人气势汹汹地来找炮弹王的主人索要赔偿,还扬言要打死炮弹王。可是,炮弹王的主人不但不维护炮弹王,在那群人未动手之前,他先进屋,抄起一根木棍就抡向炮弹王。幸亏炮弹王反应快,身手又敏捷,只是脚趾被砸到,它忍着剧痛从敞开的后门逃走了。所以,炮弹王极度痛恨人类,最恨有狗为人类说话。小小,我知道你对你的主人还留有感情,但明天你一定不要在炮弹王面前表露出来,我会跟它争取你以后不用参加集会的权利。”
我点点头,十分感激八哥对我的照顾,蹭蹭八哥的背,问八哥,“八哥,你看我把老底都揭给你看了,你有什么禁忌,也趁早与我说,免得我不小心犯了,多伤感情。”
“哈哈,我啥禁忌也没有。我的妈妈是流浪狗,我是标准的流二代。我命大,不仅安全地被生了出来,还幸运地活到现在,不像我的两个兄弟,在未满月前就死了。我满月后,就独自闯荡江湖了。”
八哥停了停,继续道,“小小,我从来没有过主人,也不知道有主人是什么感觉。以前,我见过人类对我们同胞的宠爱,也见过人类的自私和残忍,听到的也多是不好的评价。但那些所见所闻,多是单一的,片面的。我不喜欢人类,也不排斥人类,因为我们狗已经离不开人类了。认识了你,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人类社会。现在,我有一点理解你还在纠结是否被主人抛弃的想法。我理解却不能感同身受,也不想左右你的想法,只希望你想清楚,什么样的生活是你想过的。我以前风光过,也失意过。快老了,忽然觉得自己快被人化了,幡然醒悟,就找了这么个养老的地方。现在又有了你和贝贝的陪伴,死而无憾了。”
“八哥,你怎么老说死,我和贝贝还等着你罩我们呢。”我道。
“傻小子,我又不是人,忌讳谈生论死。说正经的,哪一天,我要不行了,就找一个向阳的地,刨一个土坑。你们到时可要帮我刨,我怕我到时候体力不支,刨的坑装不下我。我死了之后,你俩把土填上,别叫人发现了,再把我拖家里去,剁碎了吃火锅。吃火锅也就算了,万一再把吃剩的骨头丢路边,叫你俩捡了——”
八哥正说得起劲,不妨贝贝一脑袋撞过来,将八哥撞到一边。我幸灾乐祸起来,丢给八哥一个眼神:叫你说,我管不了你,有管得了你的!
第二天,无论八哥如何示好,贝贝就是不理它,还故意常常和我粘一块儿,我有心替八哥美言几句,又怕再得罪这位大小姐,就随它们去了,又不是什么大事,过两天自然好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贝贝默默地跟在八哥身后,我们一起去了集会的地方。
集会在一幢烂尾楼的一楼举行。我们到的时候,狗已经到的差不多了,约摸有三四十只,我们三个在狗群最边缘站住。狗群安静下来,一大一小两只狗走出狗群,站在一楼与二楼的拐角处,与我们相向而立。我认出,身形小一些的正是昨天见过的斑点狗专家,那么,它身边的应该就是炮弹王了。炮弹王果真身形壮硕,比八哥还要强壮,难怪能号令这一片的狗。只见专家略前一步,道,“这是今年的第一次集体大会,感谢各位的支持,下面请炮弹王讲话。”说完,专家退到炮弹王身后。
炮弹王没有马上按话,而是用威严的目光扫过下面的每一只狗,在扫过我们仨时,目光停留了一下才移开,直到所有的狗都屏息凝视,一片肃然之际,它才道,“各位,经去岁一冬,我们共损失了十二个兄弟,又补充了五个。人类的贪得无厌、自私无情变得越来越疯狂,连老天都看不下去,给他们降下了瘟疫。但是他们仍不知悔改,将过错一再地推到其它物种身上,到处屠杀。他们中的一小部分一面污蔑我们,一面行偷窃之事,每到年关就四处打杀我们。为了大家的安全,我从不叫你们攻击他们,以免引来人类的报复。不得不承认,人类已经不是我们能撼动的了。但是,压迫太过,是时候发出我们反抗的声音了。所以我决定,开展为期三天的恐吓行动。即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有计划地分批次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对辖区妇女儿童进行恐吓。具体安排由专家一会布置下去。此次行动有一点要注意,不能闹出人命。”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这时,只见炮弹王和专家一前一后下了台阶。专家给其它的狗布置任务,炮弹王向我们看了一眼,朝烂尾楼后面走去。八哥跟了过去,我和贝贝赶紧跟随。
炮弹王在一堆细沙前立住,八哥让我和贝贝在十步外等着,它先与炮弹王商谈。我和贝贝很紧张地等待着,生怕谈崩了打起来,外面还有炮弹王那么多的手下,非把我们三个撕碎了不可。大概八哥也深知这一点,它很快结束谈判,过来跟我说,“炮弹王答应,你们中有一个参与行动就可以。否则,就要离开这个地方。”
“八哥,我去。”贝贝立刻道。
我瞬间明白,原本八哥和贝贝就不用参加行动。八哥猜出我一定不会同意这个行动,就向炮弹王申请特赦。如果炮弹王答应了这个要求,无疑会降低自己的威信。最后双方各退一步,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八哥自然不会勉强贝贝,但它料定贝贝一定会出手相助。但是我又怎么能将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推给朋友去做呢?
于是,我道,“不用,我去和炮弹王说。”
说完,我快步向炮弹王走去,身后传来八哥和贝贝焦急的低声呼唤,“小小,你冷静一点。”
我充耳不闻,依旧向前,步伐不敢太大,以免引起炮弹王的误会。
很快,我来到炮弹王面前。炮弹王似是有点讶异,却不作声,等着我开口。
“炮弹王”,我说,“我不赞成你的行动,我也不准备参加。我觉得你的行动荒唐可笑。行动小了,只是安慰了自己;行动过头了,闹出人命,引来人类社会的报复,你们承受得起吗?”
“那你就在三天内离开。”炮弹王冷冷道。
“我会离开的。”我毫不示弱,说出了我来见炮弹王的初衷,“炮弹王,不知道你想过没有,你的主人是为了保护你,才先别人一步,打跑你。如果他真想杀你,给那些人一个交待,你以为你还走得了吗?”说完,我转身离开。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低沉的咆哮声,与此同时,我被迎面而来的八哥撞开。再回头,八哥与炮弹王已经面对面对峙上。八哥虽然比炮弹王矮,身上散发的凌厉气势一点也不输炮弹王。再看炮弹王,气势虽盛,眼神却有一丝迷离。
我和贝贝赶紧一左一右护在八哥身边。我知道,我自作聪明,闯祸了。后悔已经来不及,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半晌,却见弓身喘气的炮弹王忽地身子一松,将头微微侧向一边。八哥也略微放松身子,一步一步地谨慎后退。我们三个退到安全地带后,转身离开了烂尾楼,身后一直没有炮弹王的动静。
回去的路上,八哥对我说,“你太冒失了!你以为只有你想到了那个可能吗?或许炮弹王也早想到了。即使它在最愤怒的那段时间没有想到,过后总有顿悟的时候。为什么我不说,专家不说,其它狗都不说?因为我们知道,那个可能哪怕是真的,也只能当它从来不存在。不然,炮弹王这么多日子的恨成什么了?”
“那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我问。
“糊涂地过,未必不好。不是所有事情非要论个是非对错的。就拿这次行动来说,炮弹王未必不知道这个行动没有什么实际效果。它坚持这么做,只是利用这次行动,展示自己的权威而已。至于它那些手下,它们也未必不知道炮弹王的意图,而它们,也正需要这样一个机会,来表达自己对炮弹王的忠心。只有你,太认真。你啊,社会经验还是太少。”
听了八哥的话,我这才真正认识到自己的小聪明有多么可笑。
贝贝道,“小小,其实这次行动根本伤害不到你的主人,你又何必——”
“主人不在这里,但主人的亲人朋友可能住在这里。我不能阻止其它的狗,自己万万不能去做。差点伤害到你们,实在对不起。”
我确实愧对八哥和贝贝,关键是还不知道炮弹王最后放我们走,到底是什么意思。当时它一对三,即使打得过,在它的那些手下赶来之前,难保不会受伤。若不幸受伤,就会影响它的地位。为了保全自身,炮弹王会不会施展缓兵之计,秋后算帐?
我把我的担心说了,八哥道,“以我对炮弹王的了解,它既然放了我们,就不会再使阴招。但你不按号令行事,公事公办是免不了的。不然,它怎么服众?我们明天就离开这里,小镇那么大,哪里找不到吃的。”
“八哥,我——”我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
“行了,是兄弟,就别婆婆妈妈。走,我们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