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料理

这一年剩下的时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自打我回来，前主人从网上买了一个大两倍的铁笼寄了回来。大铁笼不仅笼身更坚固，笼门也无懈可击，除非我有一双似人类灵活的手，否则，我再不能出去！

炎热的夏季过后，小男孩一家三口搬到邻镇居住。老主人家里只剩下两个常住人口，家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尤其是晚上的时候，少了小男孩的读书声，别说老主人老两口落寞了好一阵子，我都不习惯了好久。好在隔一段时间，他们就会回来看望老爷子和老主人。更令我想不到的是，春节过后没多久，老主人不慎摔了一跤，骨折了。听说要动手术，于是我被送到了小男孩家。我听小妇人给老主人打电话说，即便老主人身体康复了也不打算送我回去，就让我帮她看家护院。又于是，老主人成了前主人，但我更习惯称她为老主人。小妇人成了主人，小男孩我称他为小主人。

初次到主人家，因为我爱随处留记号，不待我参观完主人家，就被主人直接抱到了我的住处。

这是一个露天大平台，差不多有老主人家两个堂屋大。两面是带门的房屋，另两面是高高的围墙。我的窝是一个倒下放置的大垃圾桶，但我没准备用它。对于新居所，我的第一印象还不错。因为我没有看到笼子，这说明我再也不用被关在狭小的笼子里，连伸个懒腰都要先认准方向。过了两三天后，我慢慢觉出不对味来：这个大平台就是我的囚笼！以前我在老主人家时，虽然多数时间在笼子里，好歹能听到看到一些人和同类。现在，我能看到的人基本只有两个，主人和小主人。听，倒是能听到不少车声和人声，奈何什么也看不见。虽说我们狗不以视觉为主，但若能声画同步，显然更有意思。如今，我深刻领悟到了主人对小主人说的一句话——“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宠物狗是没有选择权的。既然如此，既来之，则安之。权当又回到上海了，且不说这个平台比起铁笼还是自由多了。

主人还是像以前一样忙碌。天微微亮，我就听到她洗漱的声音——卫生间的窗外就是我居住的大平台。忙活一阵后，连通平台的门被打开，主人唤一声“小小”，我就屁颠屁颠摇着尾巴跑过去迎接我一天的口粮。星期一到星期五，主人中午是不回家的。傍晚的时候，第一声门响伴随着主人叮嘱小主人先洗手再看电视的声音。很快第二声门响，主人出现在我面前，她是来查看还有没有水和狗粮的。

刚来的时候，主人一连投喂了我好几天的狗粮。顿顿狗粮，吃得我快吐了，真的好想念老主人家的骨头啊！我决定抗议一下。在主人又一次倒了半碗狗粮到我的食盒后，我迅速将碗掀翻。再迟一点，主人就缩回屋，看不到我的抗议了。看着倾覆的狗粮，主人笑起来，“哟，小小这是吃腻了狗粮？再坚持坚持，双休给你肉骨头吃。”

到了小主人放双休时，我果真啃上了肉骨头。我最喜欢啃小主人吃剩的骨头了，上面往往还连着不少肥肉，骨头缝里也有许多汁水，不像老爷子和老主人吃过的，都没啥味了。慢慢地，我也摸清了主人家的饮食规律。我能否吃到肉或骨头，取决于小主人的伙食。小主人上学时，我只在晚餐间或有几片肥肉吃——主人和小主人都不吃肥肉。到了双休，主人就炖各种汤，我的好日子就开始了。有时候，主人也捣鼓一两样“黑暗料理”。刚开始我还不明白小主人吐槽他妈妈做的新菜品貂蝉豆腐是黑暗料理是什么意思，直至主人将一整碗菜倒入我的食盒中，我过去闻了闻，啥味呀，这么腥！本想压住恶心支持一下主人，又看到几乎筷子长的泥鳅全须全尾地躺在碗里，身上还裹着一层黏液，刚刚鼓起的勇气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幸而主人是一个开明的主人，没有威胁我不吃完不给下餐的口粮，过了不久，她发现新菜品还原封未动，就给我换了狗粮。狗粮就狗粮吧，有了“黑暗料理”作比较，狗粮也不是那么难以下咽了。

每个月，小主人有一次吃炸鸡的福利。每次主人都将吃剩的鸡骨头打包回来给我吃，再没有比这更美味的了！那些鸡骨头是那么细小，那么酥脆，我连骨头渣也没放过！

摸清了主人家的饮食规律后，我也就习惯了四天狗粮三天肉的生活。这里的白天无趣的很。因为围墙太高，我看不到外面的任何东西，只听得到一辆接一辆的汽车驶过的声音，其次是男女老少说话的声音。平台上只有一堆沙和几盆花。惟一的活物就是我，连只蚂蚁都找不到。偶尔飞来一两只蜜蜂或蛾子，便是我的“贵客”了。

过了无趣的白天，就是精彩的晚上。当夜晚来临时，楼下的声音多了起来。大人们在交换一天的“情报”，小孩子们在嬉戏打闹。这些，都与我无关。我最期待的是平台两侧的窗户次第透出亮光，那意味着这个房间的主人回来了。一出出生活剧开始上演，我是最忠实的听众。

主人家楼上间隔住有三户人家。一户总是早出晚归，没什么特别声响。一户有婴幼儿，总能听见小孩的哭笑声和年轻母亲哄孩子的轻软歌声。另外一户的孩子已经上学了，是个女孩，每晚都练一段时间的琴，相比对面一户老爷子拉的“二胡”，真可谓“仙乐”。对面还有一户人家有个姐弟俩。姐姐读书高些，偶尔辅导弟弟作业。每天听弟弟“分苹果，数人数”，是仅次于听小主人读故事的有意思的事了！

天气愈来愈热，我由原来的追着太阳跑，变成了追着阴影跑。主人给我换了个大碗装水，还在午后和傍晚往水泥地上泼水，消减了不少暑热。有一天，主人打量了我好一会，拿来一把剪刀，一个垃圾篓和一个小板凳。她坐在小板凳上，命令我站在她面前，边替我剪毛边说，“呀，真瘦！真正的皮包骨了。都说马瘦毛长，小小，你是狗瘦毛也长。你说你怎么不长肉呢？是不是蹦跶太多了？可别再往墙外蹦，小心摔死你。”

刚来的时候，我好奇围墙外的世界，总想蹦出去看看。有一回正往外蹦的时候，被开门的主人看见了，她抱起我往外瞅，我才知道平台是悬空的，吓死我了！还好没蹦出去，不然我就要步短尾巴的后尘了。从那以后，我再没往外蹦过。剪完毛发，主人又给我洗了个澡。洗澡的过程中，主人又念叨我太瘦。当天晚上，我听到主人拉着小主人在锻练身体，宣称要减肥。这样的话，早在主人在老主人家时，年年说，没有一回成功过。

不出所料，重阳风起的时节，主人宣告减肥计划失败，然后安慰自己有外套遮挡，胖一点也不要紧。末了，她问小主人，“妈妈胖吗？”

“妈妈，你在我眼里是最漂亮的，一点也不胖！”小主人回答。

“主人，在我眼里，你真的一点也不胖。”我在窗外说。是的，在我们狗的眼里，只有强壮和不强壮的分别。现在的男主人和老主人的儿子就很强壮，主人属于不强壮那一类的。我们狗从不在主人面前说谎话，我也没说谎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