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哥之死
入秋之后，人类的各种喜宴便多了起来。这是流浪狗们最欢喜的季节。只要一家门口搭起喜棚，我们就放下一切恩怨，奔走相告。待到饭点，再分批前往。
据八哥说，今年和去年的酒席比以往数量少了很多，规模也小多了。这点我也深有感触，还记得前前主人结婚时，那规模，那阵仗，那肉山鱼海的，再不能见了。
八哥又说，疫情以前，它们隔三差五就有酒席吃，根本不用像现在这样跑老远。那样的盛况，恐怕要等疫情彻底结束才能重现了。
有时候，我们吃完酒席，还可以顺便吃吃“瓜”。
有一户人家办白喜事，老人刚送走，几个子女就为了老人的丧葬费和遗产如何分配互相猜疑，互相谩骂，继而动起手来。两个邻居见状，赶紧劝架，不知怎地，几个子女又联合起来，把那两个邻居给打了。
最后，警察来调解，邻居说老人子女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老人子女说邻居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咱自家人打架，关你屁事。然后双方互相攻讦，扯出一大堆陈年旧怨。事件的结局如何，我就不清楚了。因为听到他们双方都拿我们狗说事，还能呆得下去才怪！
天气越来越冷，人们都换上了厚厚的棉衣。八哥和贝贝提醒我，尽量别往人少的地方去，因为现在又到了“猎狗人”出来活动的时候了。他们往往趁你不备，给你来上一针。针筒里装的是麻醉剂，一旦中了此针，全身瘫软，任人摆布。
“通常情况下，他们只猎杀大型犬。不过，他们奉行贼不走空，实在没有收获的时候，你和贝贝也是他们的目标。”八哥再三叮嘱我要小心。
“那你不是很危险？”我担心地问。
“放心，我有多年的战斗经验，能给我打针的人还没有出生。”八哥自信满满。
形势果然不容乐观，短短几天，就听说不见了四条狗。我们尽量在行人较多的地方寻找食物和玩耍。似乎担心我经验不足，八哥和贝贝总有一个会紧跟我左右，一旦发现异常，就招呼我奔跑逃命。
这天早上，我们在菜市场转悠了一圈，就往回走。八哥在路左边，我和贝贝在路右边。经过一家面馆，我被面馆前垃圾桶里的香味吸引，忍不住停下来翻找。就在我和贝贝吃早餐时，忽听前面不远处有急促的刹车声和人类的惊叫声。
“又出车祸了。”贝贝说。前面有一处十字路口，道路狭窄，早晚车多人多，今年已经发生好几起交通事故了。
“吃完了，我们也去看看。”我说。
结束面馆的进餐，我和贝贝不疾不徐地往前走。前方传来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声，看来这次至少有人受伤了。
“小小，贝贝！小小，贝贝！”一只小狮子狗急急朝我们奔来，大声喊，“你们还在这儿呢，炮弹王和八哥出事了！”
什么？！我和贝贝均是浑身一颤，想问的话卡在喉咙里，不敢问出口。
“你们快跟我来。”小狮子狗掉转方向，向来路奔去，“炮弹王和八哥被一辆小汽车轧了，血流了一地，专家侥幸擦破了一点皮，现在吓得开不了口，也迈不开腿。我知道你们一定在附近，就来找你们。人类警察马上就到了，不知道他们怎么处理炮弹王和八哥，你们快去看看。”
车祸现场并不远，小狮子狗说话的工夫就到了。现场不出意外围了一圈人，他们在交头接耳，议论刚才的车祸。
这时，警车和救护车也到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路中央有一辆倒地的摩托车，车的后座两旁各挂着一个铁笼子，笼子里有几只狗在呜咽。车旁地上瘫坐着一个中年大汉，他抱着一条腿“唉哟唉哟”地叫唤。路旁停着一辆小汽车，小汽车的驾驶员一见警车来了，连忙上前解释，“警察同志，我正在正常行驶，那辆摩托车突然横穿过来，我不得已撞死了这两只狗。摩托车是自己倒的，我可没有碰它。”
炮弹王和八哥像被丢弃的破衣服一般，横躺在路边，血流了一地，不见它们有丝毫挣扎。我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一屁股瘫坐在地。从远处看，炮弹王和八哥的身形较平常小了许多，它们首尾相连，横躺在地，我只能隐约地分辨出八哥半边的“八卦”脸。
贝贝也一屁股坐在我身边，紧紧地靠着我。我发现，它在发抖，抖得厉害。我也在抖，心里想着走上前看看八哥，看八哥是不是只是被撞晕了，腿怎么也站不起来。
我听见人声，车声，还有小狮子狗一直在我耳边聒噪。但是人们在议论什么，小狮子狗在说什么，我一句也听不进去，我的眼前只有八哥那半张静止不动的“八卦”脸。
突然，那半张“八卦”脸竟然动了。我欣喜若狂，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叫道，“八哥！”
八哥并没有活过来，它被两名环卫工人用大铁锹铲进了环卫车。他们甚至都没有用手抬，而是用铲垃圾的大铁锹！
我猛地想起八哥曾经说过的话，它说想在临死前让我和贝贝帮他刨个坑，在它死后把它埋在坑里。可现在，这些人不知道要把它带到哪里。
我挣扎向前，冲那两个人讨要八哥的尸体。其中一人用刚铲过八哥和炮弹王的大铁锹，一铁锹将我丢掷在路边，然后他们开着垃圾车走了。
我爬起来去追，被贝贝从后面扑倒，它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我从它眼里看到了浓浓的哀伤和恳求。是了，八哥突然的死亡，悲伤的不只有我，还有贝贝。八哥不仅救了它的命，还像人类的哥哥一般，守护了它近两年。它们之间的情谊只会比我更重，八哥死了，它只会比我更悲伤。它在恳求我，不要再做无用功了，它不想在失去一个大哥般的朋友后，再失去另一个。
我安静下来，和贝贝一起趴在路边，望着那摊血迹发呆，那是八哥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印记了。
有洒水车缓缓驶过，驾驶员特意多停留了几分钟，血迹顿时化为血水散开，八哥留于这世间惟一的气味也消散了。
我和贝贝仍旧不愿离去，静静地趴在那儿，一动不动，从白天到黑夜，又从黑夜到黎明。
人们从不同的方向走过这个路口，没人停留，也没有人议论昨天的车祸。昨天的车祸只是有人受轻伤，这在人类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至于死掉的两只流浪狗，更不值得一提。
我和贝贝又从白天趴到了入夜，一只狗走到我们面前，说，“你们不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吗？”说话的是斑点狗专家。后来我才知道，它也一直逗留在附近。
我们跟着专家回到了我们自己的住所。前天晚上，这里有三只狗。今天，还是三只，只是没有了可亲可敬的八哥，换成了讨厌的专家。
“专哥，炮弹王怎么会出现在那里？”贝贝问，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以前炮弹王就很少巡视这一带，发生了“烂尾楼”事件后，炮弹王就没有来过这里。现在又是特殊时期，它怎么会跑大老远出现在路口？
“唉，这都是命。”专家先是叹了一口气，这才说起前天发生的事。
“那天早上，我和炮弹王本来在早餐街巡视。我听见它突然叫了一声“主人”，然后朝一辆农用三轮车狂奔。见状，我也赶紧跟上去。车速很快，我追到路口的时候，早已不见了那辆三轮车，只见炮弹王呆呆地看向车子消失的方向。我正要上前询问是没有追到，还是追错了，一个东西从路对面打在炮弹王身上，它就一声不吭倒了下去。我急忙跑上前，八哥却先我一步，拖着炮弹王就跑，车祸就在那时发生了。我个小，离得远一点，侥幸从车轮旁逃了出来。后面，你们就来了。”
知道了事情的经过，我和贝贝都沉默无言。
八哥的死该怪谁？
怪炮弹王？怪不上。八哥是自愿行为，况且炮弹王也是受害者。
怪小车司机？也怪不上。他只是做出了他作为“人”的正确的选择。
那就只能怪那个可恶的“猎狗人”了，一切因他而起。可是怪他又有什么用。我和贝贝什么也做不了，非但不能守住八哥的遗体，不能为它报仇，今后还要在仇人的恐惧阴影里讨生活。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所有流浪狗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