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法口诀表
天气渐冷,主人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给我添水喂食。她一边将地上的旧棉袄往垃圾桶里塞,一边训斥我,“小小,再拖出来睡,晚上小心冻死你!”
这些天,我总将主人给我准备的棉袄叼出来铺在外面睡。其实那个垃圾桶我从来没用过,一到里面,我就喘不上气,纵然桶外有光亮,我也仿如陷在无边黑暗里。面对主人的训斥,我委屈地“汪汪”几声,“主人,对不起,我实在是害怕到里面过夜。”如是反复几次,主人只好在最寒冷的几个夜里,把我抱到卫生间过夜。
放寒假了,我每餐都有几片肥肉吃,太爽了!还没高兴几天,男主人从外地回来,我的福利又被取消了——他肥瘦通吃。真讨厌,还好主人每顿都从卫生间的窗户投喂一两片给我。主人真好,我要为主人看好这个家,一有风吹草动我就报告给她。
每年十.一过后,鞭炮声就隔三差五地响起,越近年关越密集,我早已习惯。忽然有一天,我发现连续几天都没听见鞭炮声了。晚上汽车驶过的声音也逐渐稀少,直至完全没有。后来,连白天也鲜少有车驶过。我很是不解,还有一点也很蹊跷:每年春节人们都大鱼大肉,我也跟着吃香喝辣。眼看着我的餐盒里的菜品丰富了起来,最近几天却连肉片也没有了。说好的带我去老主人家拜年的呢,怎么又不去了。难道是我记错日子过错年了?
这样过了几天,我才从人们的零星谈话中了解到,人类社会爆发了一种传染性极强的疫病,所有交通工具停运,所有街区封控。更有一天,有一架飞机从楼顶飞过,空气中就有了一股怪味。飞机飞走后,我从墙角出来,望向飞机消失的方向,想到主人在飞机来临前提醒我:有飞机要来洒药消毒了,快躲起来。原来,飞机是这样的,真是了不起的人类!
突如其来的疫情对我最直接的影响就是,我已经快一个月没吃到骨头了。我是怎么知道时间的呢?当然是听主人说的。她和亲人朋友用手机聊天,常常说到日期,我很容易就知道大概的时间了。主人现在可有空了,经常到平台上来洗毛绒玩具或衣服鞋子。天气好的时候,就端两把椅子,泡上一壶茶,嗑瓜籽、看书、玩手机、和小主人下棋。我很高兴看到主人做这些事,虽然她很少逗我玩,也不和我做握手游戏,只要能经常陪伴在主人身边,天天吃狗粮也无所谓。
自从疫情发生后,小区夜晚十分安静,白天热闹非凡。人们不能出去,都被滞留在家里,又没有汽车发出的噪音,各种生活声音就格外清晰。最初的一段时间多是电视节目声音,后来开始上网课了,从早到晚尽是大大小小的读书声,偶尔夹杂孩童父母的暴喝。这不,苹果弟弟又被他妈妈训斥了,“5乘以9等于多少,背口诀。”
“五九,五九……”苹果弟弟“五”了半天,硬是没“五”出来。我都替他着急,在窗外喊,“四十五,五九四十五!”
“五九四十五,六九五十四!”苹果妈妈怒气冲冲,“你看看你写的,15乘以9等于154。一个乘法口诀表,从去年背到今年,还不会。你背到狗肚子里去啦?今晚到我手里重背乘法口诀表,横背竖背,背不会不准看电视!”
屋里不一会就响起苹果弟弟“一一得一”的背书声。我暗暗叫苦:天啊,我又要背迫学习了!苹果弟弟,求求你,快点背会吧,我还是比较喜欢听你分苹果。
苹果姐姐现在自身难保,无暇辅导弟弟的作业,因为她陷在了各种线段和角的题目里,且苦恼着呢!
和她有同样苦恼的是弹琴的小姑娘,最近她正被种表面积、体积问题折磨得开始掉头发了。
相对比较轻松的是小主人。常听主人调侃小主人是“基因变异”,数学从没让主人操过心。相反的是,作文水平一直停留在边写边数字数的记流水账式写法上。所以,主人几乎每天让小主人读各种书。小主人的成语故事早就读完了,现在读的是《中华美德故事》,最近又新添了英语小故事。小主人读一句,翻译一句。我虽然听不懂什么英语,也知道小主人读得不好。他的声音忽高忽低,一到低处时,主人就追问读的是什么。主人一追问,小主人就结巴,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然后是学习,大声罚读十遍。
待外面又响起连绵不断的汽车声时,天气正好,不冷不热,主人又开始了忙碌的生活,我也吃到了久违的骨头,还见到了老主人。老主人是去医院复查,顺道来看主人一家的。当我看到老主人的一刹那,差点没认出来。我们狗分辨人类,主要靠气味和声音,长相是忽略不计的,身材仅作参考,毕竟人类的身体外面总穿着一些奇形怪状的衣服。那天主人打开门,我欣喜地跑过去,闻到了记忆中老主人的气味,又听到老主人的声音,“小小,在这里过得好不好?还认得我不?”我仔细打量老主人,她矮了一大截,仿佛一直在躹躬。
后来我了解到,老主人是摔过跤后就变成那样了。当我得知原因时,吓得立马匍匐在地,直感叹,还是四条腿走路稳当,起码摔倒了也不会骨折。
我以为我的余生就这么过了,看家护院,吃喝玩耍。主人正当人类壮年,又是在老家安居乐业,应该不会再“转让”我了。殊不知,我的狗生即将迎来大转折。
年底的时候,主人一家出了一趟远门,托她姐姐照顾我几天。过完春节,听说主人回来了,主人姐姐便送我回去。这一次车上有很多东西,放不下纸箱,我就呆在一件旧棉袄上。车停了,主人的姐姐拿了一箱东西下车。我以为到家了,也下了车。
车外是柔软的雪,今年的雪比我第一次见到的要大,踩在上面更舒服。我跑到一棵小树旁,翘起一只腿,很是得意地将平整的雪面冲出坑坑洼洼。同时我发现,这里并不是主人居住的地方。主人曾带我出来过几次,我有一些大致的印象。于是我回头看,看到主人的姐姐在车旁和另一个人说话。我又向另一棵树跑去,再回头,人和车还在。当我第三次回头的时候,车不在了,人也看不到了。我慌慌张张地往回跑,已然迟了。
我开始了我的第三次流浪生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