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土埂上的课
第天刚蒙蒙亮，陈焰就披着露水冷透的军大衣出了窑洞。试验田方向传来虎娃哼歌的调调，跑调的《游击队歌》混着锄头刨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山坳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昨儿夜里琢磨工事图到后半夜，眼下还挂着红血丝。
“陈厂长，您起这么早？”马小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焰回头，看见她端着个豁口的搪瓷缸，缸子里是冒着热气的糊糊，上面还漂着两片蔫巴巴的白菜叶。她身上那件改小的旧军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还捏着个用破布包着的硬饼子。
“刚起来。”陈焰接过缸子，热气扑在脸上，驱散了些寒气，“你咋也起这么早？”
“跟小王姐学的，早上得给伤员换药。”马小鱼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看您窑洞里灯亮着，就……就想着给您带点吃的。”
她把硬饼子递过来，饼子边角都碎了，看着就硌牙。陈焰接过来，放在缸子边上：“谢谢你，小鱼。”
马小鱼没说话，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走。
“等等。”陈焰叫住她，“有事跟你说。”
马小鱼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睛里有点紧张，不知道陈焰要跟她说啥。这几天她在兵工厂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事，陈焰虽然没说过啥重话，但她总觉得他身上有股让人不敢靠近的严肃劲。
陈焰把缸子放在旁边的石台上，拿起硬饼子掰了一块，慢慢嚼着。饼子又干又硬，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嗓子疼。他喝了口糊糊，看着马小鱼：“你家在马家村，以前种过地吧？”
马小鱼愣了一下，点点头：“种过，俺爹娘种玉米、高粱，还有土豆。”提到爹娘，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圈有点红。
“现在试验田的玉米快熟了。”陈焰指了指远处的山坳，“我打算让你盯着收，顺便把后续的事儿管起来。”
马小鱼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俺……俺不行，俺不懂……”
“不懂就学。”陈焰打断她，“虎娃他们得去修工事，老张要盯着造炮，没人顾得上地里。你跟我学几天，不难。”
他看马小鱼还是一脸犹豫，接着说：“就是看看啥时候收，咋储存，开春咋种地。你以前种过地，上手快。”
马小鱼没说话，手指头还在绞着衣角，可眼神里的紧张少了些，多了点犹豫。她知道兵工厂缺人手，也知道粮食重要，可让她管试验田，她心里没底。
“就当帮个忙。”陈焰把剩下的硬饼子塞进嘴里，“回头我让虎娃帮你，有不懂的就问我。”
马小鱼看着陈焰认真的样子，又看了看远处忙碌的战士们，咬了咬牙，点点头：“俺……俺学。”
“好。”陈焰笑了笑，脸上的严肃劲少了些，“吃完早饭，跟我去地里看看。”
马小鱼“嗯”了一声，转身要走，又想起啥，回头说：“陈厂长，您慢慢吃，俺去帮小王姐了。”
看着马小鱼跑开的背影，陈焰端起缸子，把剩下的糊糊喝完。糊糊里有股淡淡的碱味，可他觉得比昨儿晚上的香。他抹了把嘴，拿起放在石台上的图纸，往试验田走去。
早饭过后，太阳升起来了，可风还是挺大，吹得人脸上生疼。陈焰带着马小鱼来到试验田，虎娃正带着几个人给玉米秆加固，怕夜里上冻把秆子冻折了。
“陈哥。”虎娃看见他，直起腰擦了把汗，“这风刮的，跟刀子似的。”
“注意点，别让草棚漏风。”陈焰交代了一句，然后对马小鱼说，“你看这玉米，啥时候能收？”
马小鱼蹲下身，扒开玉米苞叶，手指触到里面的颗粒，硬邦邦的，跟石头似的。她皱着眉头想了想：“俺家以前的玉米，要是颗粒变硬了，外面的苞叶干了，就能收了。”
“差不多。”陈焰点点头，“你看这苞叶，顶梢已经黄了，再等三四天，等整棵苞叶都干了，就能掰了。”
他拿起旁边一根掉在地上的玉米棒子，剥开给马小鱼看：“收的时候，挑苞叶全干的掰，没干透的留在地里再长长。掰下来的放在草棚里，摊开晒，别堆在一起，容易发霉。”
马小鱼看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还想伸手去摸玉米颗粒，又怕弄脏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晒干了咋储存？”她小声问。
“找干净的囤子，底下垫上干草，别受潮。”陈焰指了指兵工厂仓库的方向，“回头让老张给你找几个空草囤，放在仓库边上就行。”
他又带着马小鱼在试验田走了一圈，指着地里的土说：“收完玉米，得把地翻一遍，把秸秆埋进去，当肥料。开春种啥，到时候再说。”
马小鱼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在土埂上，把他说的话都记在心里。她以前在家种地，都是爹娘带着干，从来没自己琢磨过这些，现在听陈焰一说，才知道种地还有这么多讲究。
“俺……俺记不住咋办？”她有点担心。
“记不住就问。”陈焰停下脚步，看着她，“我让虎娃帮你，他脑子活，学得快。”
虎娃在旁边听见了，咧嘴笑：“陈哥，放心吧，俺帮小鱼姐！”
马小鱼看了看虎娃，又看了看陈焰，轻轻“嗯”了一声。
快到中午的时候，风小了点，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陈焰带着马小鱼往回走，路过食堂窑洞时，看见张岩正扛着一袋沙子往外走，脸上、脖子上全是灰。
“老张，歇会儿吧。”陈焰喊了一声，“沙子够了？”
“不够啊。”张岩放下沙袋，喘了口气，“工事要抹水泥，沙子得备足。”他看见马小鱼，笑了笑：“小鱼也在啊，跟陈厂长学种地呢？”
马小鱼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躲到陈焰身后。
“好好学。”张岩拍了拍手上的灰，“地里的事儿就靠你了，我们好专心修工事。”
回到窑洞，陈焰拿出一张纸，用铅笔在上面画着：“这是囤子的样子，底下得垫高，周围得通风。你让虎娃照着这个找材料，不难。”
马小鱼凑过去看，纸上画着一个圆圆的囤子，底下有几条腿，周围还有透气的孔。她看不懂画，但知道这是用来囤粮食的。
“等玉米收了，先晒几天，再入囤。”陈焰把纸递给她，“晒的时候每天翻一遍，别让底下的受潮。”
马小鱼小心翼翼地接过纸，像接过啥宝贝似的，叠好放进衣兜里。
“下午你跟虎娃去割点干草，把囤子底下垫好。”陈焰又交代，“顺便看看有没有漏掉的玉米棒子，别浪费了。”
“俺知道了，陈厂长。”
看着马小鱼认真的样子，陈焰觉得心里踏实了些。把地里的事儿交给她，虎娃帮衬着，他就能腾出更多精力去管工事和造炮了。黄崖洞保卫战眼看就到了，每一个人都得顶上。
“去吃饭吧。”陈焰挥了挥手，“下午好好干。”
马小鱼“嗯”了一声，转身跑了。陈焰看着她的背影，又拿起桌上的工事图，眉头皱了起来。图纸上标注的几个隘口还得加固，尤其是东边的山梁，地势低，容易被鬼子摸上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决定吃过午饭就带人去东边山梁看看，顺便把陷阱再加固加固。风又吹了起来，吹得窗纸上的补丁哗哗响，像是在提醒他，保卫战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窑洞的缝隙照进来，落在陈焰的图纸上，照亮了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他拿起铅笔，在东边山梁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在旁边写了“重点防御”四个字。不管咋样，这仗得打赢，粮食得保住，兵工厂得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