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山坳里的不速之客
黄崖洞的风一日比一日紧,刮在脸上像小刀子。陈焰站在兵工厂高处,望着试验田里新支起的草棚,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松。玉米秆在风里晃悠,虽然用了催熟法子,可棒子还是青黄不接,离能下锅还差着成色。张岩带着几个弟兄在山坳里忙活,说是要挖些陷阱,捕点野货。
“陈厂长,您瞧这边!”王铁柱的大嗓门顺着风飘过来。他正猫着腰在一片灌木丛里刨坑,手里的工兵铲沾着湿土,“按您说的,挖深点,底下插削尖的竹桩,上头拿树枝盖好,说不定还能坑死几个小鬼子!”
陈焰点点头,刚想走过去看看,就见张岩慌慌张张从另一头跑过来,脸上带着少见的急色:“陈厂长,快来!出事了!”
“咋了?”陈焰心里一紧,快步迎上去。
“俺们在那边林子边上挖陷阱。”张岩喘着气,朝身后努努嘴,“就听见草棵子里‘扑通’一声,过去一看……是个女娃,晕倒在那儿了!”
陈焰眉头一皱,跟着张岩往林子里走。越靠近越能看见几个人影围着,王铁柱正笨手笨脚地想把人扶起来。地上躺着个女孩,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裳,瘦得皮包骨头,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可露出来的轮廓却挺清秀。她双眼紧闭,嘴唇干裂,显然是饿晕过去了。
“哪来的?”陈焰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
“不知道啊。”张岩挠头,“这荒山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咋会有女娃在这儿?”
“先抬回去,给点水和吃的。”陈焰站起身,“铁柱,你轻点,别碰着她。”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女孩抬回兵工厂临时腾出来的一间偏窑。陈焰让虎娃拿了点温水,又从自己那份口粮里掰了三块掺着麸子的硬饼。刚把水喂下去两口,女孩就呛咳着醒了过来,眼睛猛地睁开,里头全是惊恐,像受惊的小鹿,挣扎着想往后缩。
“别害怕,我们是八路军。”陈焰把饼递过去,声音放柔和了些。
女孩盯着他手里的饼,喉咙动了动,显然是饿极了,可还是犹豫着没接。她看看周围几个带枪的汉子,又看看陈焰,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吃吧,吃完了才有力气说话。”陈焰把饼塞到她手里。
女孩再也忍不住,抓起饼就狼吞虎咽地啃起来,噎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王铁柱在一旁看着,心里不是滋味:“慢点吃,还有呢。”
等她吃完两块饼,喝了些水,脸色才稍微缓过来点。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说:“谢……谢谢你们。”
“你叫啥?咋跑到这山里头来了?”陈焰问道,目光落在她那双磨破了的布鞋上,鞋帮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女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叫马小鱼……家在山外头的马家村。”说到“家”字,她的声音哽咽了,“鬼子来了……把村子都烧了,杀了好多人……”
她断断续续地说,鬼子进村那天杀了她爹娘,她跟着村里几个年轻后生往外逃,跑散了。她一个人在山里瞎转,饿了就挖野菜吃,走了好几天,也不知道走到哪了,最后实在没力气,就晕过去了。
“就你一个人?”陈焰追问,“没跟其他人一起?”
马小鱼摇摇头,眼泪掉了下来:“跟他们走散了,喊也没人应……我不敢大声喊,怕引来鬼子……”她越说越怕,身体都在发抖,“我不是坏人,我就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张岩在一旁叹了口气:“唉,又是个遭难的娃。”
陈焰没说话,只是看着马小鱼。她说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可这兵工厂位置隐蔽,一般人根本找不到,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就偏偏跑到这儿来了?这年头,人心隔肚皮,尤其是在鬼子眼皮子底下,容不得半点马虎。
“你先别急着走。”陈焰站起身,“山里不安全,先在我们这儿待着吧。”他转头对旁边的女卫生员小王说:“小王,你把她带到医疗队那边,跟女同志们一起住,给她找身干净衣裳换换。”
小王点点头,上前扶住马小鱼:“妹子,跟我来吧。”
马小鱼怯生生地看了陈焰一眼,跟着小王走了。等她们出了窑洞,陈焰才对张岩和王铁柱说:“你们留意着点,别让她到处乱走,尤其是兵工厂核心区,不能让她靠近。”
“陈厂长,你怀疑她?”张岩有些意外。
“不是怀疑,是谨慎。”陈焰走到窑洞门口,望着远处的山路,“兵工厂啥地方?能随便让人靠近吗?她要是真走散了,为啥偏偏走到这儿?万一……”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王铁柱挠挠头:“可看她那样子,不像装的啊,瘦得跟麻秆似的。”
“越是这样越得小心。”陈焰转过身,“让医疗队的同志多看着点,好吃好喝招待着,但别让她接触到要紧的人和事。真要是逃难的,等风头过了,找个安全地方送她走;要是有别的心思……”他眼神一冷,“咱也不能掉以轻心。”
张岩点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接下来的几天,马小鱼就待在医疗队的窑洞里。小王她们给了她一身旧军装,虽然宽大,但总比破衣裳强。她很安静,不爱说话,总是帮着医疗队的同志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洗洗绷带,给伤员端水。可她眼神里的惶恐一直没散去,看见带枪的战士还是会下意识地躲一下。
陈焰路过医疗队窑洞时,偶尔会看见她坐在门口缝补衣裳,阳光照在她清瘦的脸上,显得有些单薄。他没去打扰,只是暗中让小王多留意她的言行,有没有异常举动,有没有打听兵工厂的事。
小王回话说,马小鱼除了干活就是发呆,要不就偷偷掉眼泪,没问过任何不该问的。有次小王问她家里的事,她就只是摇头,不肯多说。
“看着确实像个受了大惊吓的娃。”小王对陈焰说。
陈焰没吭声,心里那根弦还是没松。他不是心硬,是见过太多伪装的敌人,吃过太多亏,不敢拿整个兵工厂的安危去赌一个“看起来”无辜的女孩。
这日傍晚,陈焰去试验田看玉米,发现靠近山坳的一侧,新挖的陷阱旁边有几个模糊的脚印,不像是老张他们的。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脚印很小,像是女人的鞋印,跟马小鱼穿的那双布鞋大小差不多。
他心里一沉,站起身望向医疗队窑洞的方向。夕阳把黄土坡染成暗红色,马小鱼正端着一盆水,往窑洞走去,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孤单。
陈焰没立刻过去,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串脚印消失在草丛里。风又吹起来了,带着远处山林的气息,也带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黄崖洞保卫战的日子越来越近,每一个不速之客,都可能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他转过身,朝着兵工厂核心区走去,脚步比平时更沉了些。他得加快催熟玉米的进度,也得把防御工事做得更牢,至于那个叫马小鱼的女孩……或许真的是无辜的,但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他不能有任何松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