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图纸与石
三天时间,黄崖洞的风又紧了些,吹得窑洞顶上的茅草簌簌响。马小鱼跟着医疗队的小王她们,渐渐熟络了些。她还是不大说话,可会主动帮着烧开水、撕绷带,见了带枪的战士,眼神里的惊恐淡了点,换成了种怯生生的留意。
陈焰往试验田跑了两趟,玉米秆看着还是青黄,但用手捏棒子,里头的颗粒总算鼓了点,心里那根弦稍微松了松,可瞅见马小鱼在窑洞口低头择菜的影子,眉头又不自觉地皱起来。
这天晌午,兵工厂的人稀稀拉拉地在食堂窑洞吃饭。说是食堂,也就是个大点的窑洞,里头支着几口行军锅,墙角堆着红薯和土豆。陈焰端着搪瓷缸,里头是掺了野菜的糊糊,他扒拉了两口,眼睛却瞟着靠门那张瘸腿的木桌。
桌上散乱放着几张纸,最上头是张用铅笔描的轴承设计图,旁边还压着半张没画完的工事草图,图角用炭笔写着“机密勿动”四个字——这是他昨儿故意放的,说是重要图纸,让虎娃他们别碰。
“陈厂长,您看这玉米,再有十天半月,能下锅不?”张岩端着缸子凑过来,嘴里嚼着干硬的饼子。
陈焰把目光从桌上挪开,喝了口糊糊:“差不多。地温跟追肥没落下,就是得防着夜里上冻。”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盯着点马小鱼,今儿我去试验田,你留意着屋里动静。”
张岩点点头,瞅了眼正在给伤员端水的马小鱼:“这女娃看着实诚,就是不爱吱声。”
“实诚不实诚,得看事儿。”陈焰把缸子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我去试验田看看,要是风大,让虎娃把草棚再加固加固。”他说完,故意大声跟旁边的王铁柱交代了几句修理车床的事儿,这才撩开草帘子出了窑洞。
出了门,陈焰没直接往试验田走,而是绕到窑洞后面的土坡上,找了个被灌木遮住的土坑蹲下来。这里能清楚看见食堂窑洞的门,还有靠窗那张放图纸的桌子。他掏出怀里的望远镜——这是从日军手里缴获的,擦得锃亮——对准了窗口。
窑洞里光线暗,可借着从门口透进去的光,能看见马小鱼端着空盆往回走。她路过桌子时,脚步顿了一下,眼睛落在了那几张图纸上。陈焰的心猛地提起来,手指攥紧了望远镜筒。
马小鱼伸手指了指图纸,像是在犹豫。她往前凑了半步,弯腰拿起了最上头那张轴承设计图。图纸在她手里展开,她歪着头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陈焰从望远镜里能看见她嘴唇微动,像是在辨认上面的线条和标注,但那图纸上全是机械术语和草图,别说她一个山里长大的女娃,就是没接触过机械的战士,也未必看得懂。
看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马小鱼还是没看懂。她把图纸翻过来掉过去地看,又拿起旁边那张工事草图,上面画着壕沟和射击孔,旁边标着尺寸,她瞅了两眼,还是一脸茫然。陈焰看着她那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心里的怀疑淡了些,但还是没放松警惕。
只见马小鱼把图纸放回桌上,可刚放下,一阵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呼”地一下,把图纸吹得飘起来一角。她赶紧伸手去按,没按住,图纸差点掉在地上。她慌慌张张地把两张图纸拢在一起,看了看四周,像是在找东西压。
窑洞里没啥重物,她弯腰在墙角摸了摸,捡起块巴掌大的石头,小心翼翼地把石头压在图纸角上。石头灰扑扑的,跟桌面的颜色差不多,可压得挺严实,风再吹,图纸纹丝不动。她压好石头,还伸手按了按,确定不会被吹跑,这才直起身子,端起空盆往水缸那边走,跟进来的小王说了句啥,俩人一起端着水去了伤员窑洞。
陈焰在土坡上蹲了半个多钟头,直到看见马小鱼跟小王一起去照顾伤员,再也没回那张桌子旁,这才慢慢站起身。他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看来这女娃真是不懂这些图纸,压石头也只是怕风吹跑了,没别的心思。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能完全放松,这年头,人心隔肚皮,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他往试验田走去,路上遇见虎娃背着一捆干草往草棚去。“陈哥,张厂长让俺把草棚再盖厚点,说夜里冷。”虎娃喘着气说。
“嗯。”陈焰点点头,“玉米棒子看着咋样?”
“好像胖了点!”虎娃咧嘴笑,露出缺了颗牙的嘴,“俺昨儿偷偷掰了个最小的,里头籽儿能咬动了!”
“别瞎掰。”陈焰瞪了他一眼,“再忍几天,等全熟了一起收。”他走到玉米地边,蹲下身扒开苞叶,手指触到里头的颗粒,确实比前几天硬实了些。“跟你张叔说,今晚多烧点热水,往地里泼泼,别让根冻着。”
“知道了陈哥!”虎娃扛起干草,噔噔噔地跑了。
陈焰在试验田待了一下午,看着几个战士往地里泼温水,又把草棚的帘子往下放了放。太阳快落山时,他才往回走,路过食堂窑洞,看见马小鱼正跟小王一起收拾桌子。桌上的图纸还在,那块石头好好地压在角上,跟他走时一个样。
马小鱼看见他进来,赶紧低下头,手里收拾碗筷的动作快了些。陈焰没说话,走到桌边,拿起图纸看了看,石头底下的纸边没被翻动过的痕迹。他把图纸叠好,放进怀里,这才开口:“马姑娘,这石头压得挺牢。”
马小鱼猛地抬起头,脸上有点红:“俺……俺看风大,怕把纸吹跑了,就找了块石头压上……俺不认识那纸上画的是啥,就是怕丢了……”她说话有点结巴,眼神里带着点不安,像是怕被责怪。
“没事。”陈焰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谢谢你想着。这是重要的东西,不能丢。”他顿了顿,又说:“以后看见桌上有纸,别随便动,要是风大,就找东西压好,跟虎娃他们说一声也行。”
“嗯!”马小鱼用力点点头,赶紧端起碗筷往厨房走,背影看着有点拘谨。
张岩从里屋出来,看见陈焰,挑了挑眉。陈焰冲他使了个眼色,俩人走到外头。“看着没啥问题。”陈焰低声说,“就是个不懂事的女娃,看图纸看不懂,压石头也是怕风吹跑。”
“俺就说嘛。”张岩搓了搓手,“看她那老实样,不像是装的。”
“人心难测。”陈焰摇摇头,“先看着吧,让她跟着医疗队,别去核心区。等保卫战打完,要是没啥事,找个安全地方送她走。”
“中!”张岩应了声,“对了,俺让人去山梁上看了,没发现鬼子动静,就是风越来越大,得防着下霜。”
“下霜好。”陈焰望着远处的山,“霜打了,鬼子不好摸进来。就是粮食得赶紧收,再拖下去,冻地里就完了。”
俩人又说了几句工事加固的事儿,这才分开。陈焰回到自己的窑洞,把图纸摊在桌上,借着油灯看了起来。轴承设计图上的线条清晰,旁边标注着热处理的温度和时间,这是他准备改良车床用的。工事草图上,各个隘口的火力配置都标好了,就等材料到位,就能挖坑修碉堡。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窑洞里有点冷。陈焰裹紧了军大衣,拿起铅笔在图纸上修改着尺寸。马小鱼的样子在他脑子里晃了一下,他甩了甩头,把心思重新放到图纸上。不管那女娃是真是假,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粮食收了,把工事修好,等着鬼子来。
黄崖洞的保卫战,眼看就到跟前了。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每一个人都得盯着。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早就凉透的糊糊。不管未来咋样,这仗,得打漂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