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陷阱里的荤腥
日头偏西的时候,张岩扛着根木棍回来了。木棍上串着几只扑棱着翅膀的野鸡,还有两只耷拉着脑袋的兔子,血水顺着木棍滴在黄土路上,画出弯弯曲曲的红痕。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可脸上却笑开了花,见了路过的战士就扯着嗓子喊:“瞧瞧!咱逮着啥了!”
陈焰正在窑洞外头跟虎娃商量加固草棚的事儿,听见动静扭头一看,好家伙,张岩那架势跟打了大胜仗似的。“老张,你这是挖着宝了?”他笑着迎上去,伸手摸了摸野鸡的羽毛,还挺蓬松。
“宝算不上。”张岩把木棍往地上一杵,野鸡吓得又扑腾了几下,“俺跟铁柱去山坳里看陷阱,嘿,愣是逮着六只野鸡、两只兔子!你说神不神?前儿个还念叨着没荤腥给伤员补补,今儿个就送上门了!”
虎娃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张叔,这兔子肥乎乎的,能炖一大锅吧?”
“可不咋的!”张岩拍了拍虎娃的脑袋,“走,给陈厂长看看去,咱琢磨琢磨咋分。”
几个人进了食堂窑洞,张岩把木棍往墙角一靠,野鸡和兔子堆在地上,引得正在吃饭的战士们都围了过来。“好家伙,张厂长你行啊!”王铁柱搓着手,“这下可有的吃了。”
陈焰蹲下来数了数,六只野鸡里有三只母鸡、三只公鸡,兔子是一公一母。他想了想,对张岩说:“留下两只母鸡、一只公鸡,回头找个地方养着,下蛋给伤员和娃们吃。剩下的三只公鸡、两只兔子,让炊事班拿去,掺点野菜炖汤,给伤员补身子。”
“中!”张岩爽快地答应,“俺这就去跟老周说。”他拎起三只公鸡和两只兔子,往炊事班窑洞走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陈焰看着他的背影,又叮嘱虎娃:“去跟你张叔说,汤炖得烂乎点,伤员们牙口不好。”
“知道了陈哥!”虎娃蹦蹦跳跳地跑了。
没过多久,炊事班那边就飘来肉香,混着野菜的味道,勾得人直咽口水。兵工厂好久没闻见这味儿了,战士们吃饭的速度都快了不少。老周端着一大盆汤过来,给每个伤员窑洞送了些,最后端着一小碗来到陈焰面前:“陈厂长,您也尝尝,补补身子。”
碗里的汤呈浅棕色,飘着几块鸡肉和兔肉,上面浮着一层油花,旁边还漂着几片绿莹莹的野菜。陈焰接过碗,刚想喝,就看见马小鱼蹲在墙角的小马扎上,捧着个搪瓷缸子,正小口小口地喝着高粱糊糊。她的缸子里除了糊糊啥也没有,糊糊看上去稀得能照见人影。
这几天马小鱼一直跟着医疗队忙活,端水送饭,啥脏活累活都干,可从来没喊过一声苦。陈焰看她总是吃最便宜的糊糊,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端着汤碗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马小鱼看见他,赶紧站起来,有点不知所措:“陈厂长……”
“坐下吧。”陈焰把汤碗递到她面前,“喝这个。”
马小鱼愣住了,看看汤碗,又看看陈焰,摇摇头:“俺不喝,俺喝糊糊就行……这汤给伤员喝吧。”
“伤员那边都送过了。”陈焰把汤碗塞到她手里,“你忙活一天了,也得补补。拿着。”
马小鱼捧着汤碗,手有点发抖,热气扑在她脸上,熏得她眼睛有点红。她小声说:“谢谢陈厂长……”
“谢啥。”陈焰笑了笑,拿起她放在旁边的搪瓷缸子,“我喝你的糊糊就行。”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糊糊又冷又稀,没什么味道,咽下去的时候还有点刮嗓子。
马小鱼看着他喝糊糊,眼圈更红了,她低下头,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眼泪却掉了下来,滴在汤碗里,悄无声息地化开。
陈焰假装没看见,喝完糊糊,把缸子放在地上,站起身:“慢慢喝,别烫着。”他又叮嘱了一句,这才转身离开。
张岩从外头进来,看见这一幕,挠了挠头,走到陈焰身边小声说:“陈厂长,你咋把汤给她了?你自个……”
“我没事。”陈焰摆摆手“她一个女娃,跟着咱们吃了不少苦,喝点汤应该的。”
张岩点点头,没再说啥,只是看着陈焰的背影,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窑洞外头,风又大了些,吹得茅草沙沙响。陈焰裹紧了军大衣,抬头看了看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霜。他往试验田走去,想看看玉米的情况。路过草棚时,虎娃正在往棚顶上加盖干草。
“陈哥。”虎娃看见他,“俺把草棚盖厚了,夜里冻不着玉米。”
“嗯。”陈焰检查了一下草棚的缝隙,“再把四周用土压严实,别让风钻进来。”
“知道了。”
陈焰在试验田转了一圈,指尖蹭过玉米苞叶时沾了层细密的绒毛。他弯腰捏了捏棒子,硬实的颗粒隔着苞叶硌着手心,几穗顶梢的苞叶已泛起焦黄色,像被火燎过的纸边。他估摸着再有四五天就能收,心里刚松快些,山风突然卷着沙砾打在脸上——黄崖洞保卫战的日子正掐着算盘子往前赶。
他回到自己的窑洞,拿出工事草图,借着油灯的光琢磨着。图纸上画着黄崖洞的各个隘口,哪里该挖壕沟,哪里该设射击孔,都标得清清楚楚。他拿起铅笔,在几个关键位置做了标记,打算明天就带人去施工。
窗外的风还在刮,时不时传来战士们的说笑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犬吠声。陈焰揉了揉眼睛,把图纸卷起来,放在桌子一角。他知道,这几天得抓紧时间,不光要收粮食,还要把工事修好,等着鬼子来。
至于马小鱼,他觉得这女娃确实没啥坏心思,就是个受苦的孩子。等保卫战打完,找个安全的地方把她送走,也算尽了份心。
他吹灭油灯,躺在草铺上,脑子里却全是事儿:玉米、工事、伤员、还有即将到来的保卫战。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