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受邀相见
同样接到这封信的还有徐中琦和沈志民。
沈志民的指腹刚触到信纸便皱起眉头,这粗劣的麻纸与他惯用的宣纸相比,简直如草席般粗粝。他嗤笑着将信笺撕成雪花般的碎片,纸屑飘落在锃亮的马靴旁,像极了去年冬天被他剿灭的那支游击队遗落的传单。
徐中琦的烟斗在读到“永北抗战“四字时突然熄火。信纸上的字迹让他想起大北汪寨墙上的弹痕,那些被日军炮火削去的垛口,至今未补。窗外,副官正擦拭着新配发的王八盒子,枪身烤蓝映出他鬓角新添的白发。
最令他震动的是信尾那滴墨渍,分明是写信人悬腕迟疑时落下的,却在“共同抗日“四字上晕开,像极了林鸣关战役那夜,他胸前伤口渗出的血花。
徐中琦的指尖抚过信纸,在“既往不咎“四个字上久久停留。窗外暮色如血,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与那些记忆中的亡魂重叠。三年前在刑场,共党分子老赵被活埋前吐在他靴面上的那口血痰,至今还像块烙铁般灼着他的脚背。
案头的青玉镇纸下压着两份委任状:一份是南京汪伪政府的烫金文书,边缘已卷了毛边;另一份是日军司令部颁发的“治安模范“奖状,上面的日文印章红得刺目。他忽然想起上月赶集时,那个卖糖人的老汉盯着他胸前的“旭日“勋章,往地上狠狠啐的那口浓痰。
县衙后院的梧桐树上,不知何时被人刻了“汉奸“二字,树胶混着晨露,像极了悔恨的泪。徐中琦摩挲着腰间的南部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想起,这把枪的准星里,曾倒映过多少双不屈的眼睛。
多少年来,他的税吏们踩着晨霜出门时,褡裢里总装着两样物件:铁算盘与牛耳尖刀。算珠响到第三声,若钱袋还未奉上,院里的老槐树下便会多出几根血淋淋的指头。女人们被拖进厢房时,窗棂纸上映出的剪影,常让看家狗都夹着尾巴哀鸣。
而妹妹徐大麻子的东洋摩托驶过青石巷,车斗里永远晃荡着几根麻绳。这个曾因满脸麻斑被夫家休弃的女人,如今用日军的“王八盒子“专挑俊朗后生。“验货“的厢房里,白灰墙上抓挠的血痕新旧交叠,像一幅诡异的符咒。
最瘆人的是城郊乱葬岗,野狗刨食时常拖出些古怪物件,缠着红绳的辫子、绣着生辰八字的肚兜,更多是齐踝断开的布鞋,鞋窝里积着昨夜的雨水,倒映出支离破碎的天空。
二十八乡的童谣如今变了调:“徐家妹子徐家郎,索钱索命像阎王,阴曹地府算总账...“夜风掠过空荡荡的村落,唯闻寡妇们的纺车在呜呜作响,像无数冤魂在哭诉。
马工辰的狼毫笔在信笺上行走如刀,墨迹浸透纸张的沙沙声,仿佛永年二十八乡冤魂的絮语。信纸末尾盖着的指纹,朱砂红得刺目,那是用村口老槐树下处决的烈士鲜血调制的印泥。
“徐县长,“这称呼让送信的小战士都愣了神,“永北阻击战里您的机枪连,曾打穿过鬼子一个中队。“信纸夹着片干枯的银杏叶,正是当年徐部驻扎过的古庙遗物。字里行间却藏着锋芒:若继续为虎作伥,八路军将如滏阳河春汛,冲垮他苦心经营的二十八乡碉堡。
窗外的夕阳将徐中琦的影子投在墙上,那轮廓正巧与县衙大堂悬挂的“明镜高悬“匾重叠。匾额蛛网间,一只壁虎正吞食飞蛾,尾巴却不知何时已被斩断半截。
徐中琦的指尖在信纸上来回摩挲,将马工辰的署名处磨出了毛边。窗外飘雪了,县衙檐角的铁马叮当作响,像在嘲笑他案头并排摆着的三封信鹿高官的洒金笺透着霉味,日军司令部的公文印着刺目的“急件“红戳,而八路的信纸还带着粗粝的草屑。
他忽然想起去年清明,永年北郊那座无碑坟茔前,不知谁放的野菊花至今未枯。捻起茶杯时,水面倒映的脸竟有几分像当年被他处决的那个共党教书先生,那人临刑前说的“民心向背“,此刻突然在耳畔炸响。
“备墨!“徐中琦的狼毫笔尖在砚台里转了九圈,墨汁浓得发黑。回信上的“大年初一晚上,林鸣关见...“字迹写得格外凝重,最后一捺拖出锋利的尾巴,像把出鞘的匕首。雪粒扑簌簌打在窗纸上,恍若无数冤魂的脚步声。
送信人离去时,徐中琦突然掀开座榻,露出暗格里的“二十响“,枪管上的黄油还未擦净,映着烛火,像条蛰伏的毒蛇。
“哥啊——恁糊涂...”徐大麻子的金镯子随着她拍手的动作叮当乱响,像受惊的骡马颈间的铃铛。她脸上的麻点因激动而泛红,活像撒了一地的朱砂。“连鹿高官都跑...“她的尖叫刺穿房梁,震得供桌上的关公像都晃了三晃,“那些美械师都叫日本人碾成了渣!“
窗纸上的剪影显示她正疯狂踱步,马靴在青砖上刮出尖利的声响。说到“还指望八路军那几个毛猴子抗日...“时,她突然抓起案头的茶盏砸向墙壁,瓷片在“武运长久“的条幅上划出裂痕,犹如劈开一道闪电。
徐中琦的额头抵在冰凉的铜镇纸上,那上面铸着的貔貅纹饰硌得生疼。妹妹的每句话都像铁蒺藜,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当他摸到回信副本上的火漆印时,突然觉得那团红蜡像极了林鸣关城西的乱坟岗,那个被他亲手活埋的八路小鬼胸前的血迹。
“晚了...“他嘶哑的嗓音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徐大麻子闻言猛地扯开和服领口,露出锁骨处的樱花刺青,那是上月小野莞尔用枪管烫出来的“勋章“。
徐中琦的双手僵在半空,掌心朝上,像极了刑场上等待处决的死囚。徐大麻子的金镯子随着她踱步的动作叮当作响,每一声都似丧钟。“绑了八路...“她猩红的指甲划过案桌上的地图,在林鸣关三个字上剐出深深的痕迹,“用他们的脑袋,换咱兄妹的富贵。“
徐中琦的瞳孔骤然紧缩,妹妹锁骨处的樱花刺青在油灯下泛着诡异的光,那花瓣的轮廓与日军军旗上的血轮如出一辙。窗外突然掠过一阵阴风,吹得供桌上的关公像微微晃动,青龙偃月刀的影子正好横在徐中琦喉间。
“哥啊...“徐大麻子凑近时,身上的东洋香水味熏得他几欲作呕,“别忘了去年冬天,野藤少佐是怎么用枪管...“她的手指在自己锁骨处的烫伤上画着圈,那扭曲的樱花图案像张咧开的血口。
徐中琦的烟斗“啪嗒“掉在地上,烟灰洒落在八路军的来信上,盖住了“民族大义“四个字。他望着妹妹疾步离去的背影,那和服下摆扫过的青砖上,赫然留着几个泥脚印,鞋底的花纹,正是日军制式军靴的锯齿纹。
大年初一的暮色如血,洺河上的冰凌折射着最后一丝残阳。马工辰的马车碾过冻土,车辙里迸出的碎冰碴像极了散落的碎银。他抬手示意停车时,李挺的枪管正巧映出一只惊飞的乌鸦,那黑影掠过树梢的轨迹,恰是徐部暗哨的布防路线。
密林深处,徐中琦的日本烟卷腾起袅袅青烟,在寒风中扭曲成问号的形状。他身后的徐大麻子扶了扶军帽,帽檐阴影下的麻点仿佛更多了,像撒了一脸的铁砂。两把太师椅间的空地上,几片枯叶无风自动,露出下面埋着的铁丝,那是绊索的痕迹。
“马先生!“徐中琦起身时,太师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抱拳的双手青筋暴起,袖口露出的瑞士表带闪着冷光。马工辰的目光扫过徐大麻子腰间鼓起的枪套,那皮套上的烫金字正在暮色中渐渐暗淡。
奉喜站在马工辰侧后方,发现徐中琦的皮靴尖正对着自己,靴头上沾着的新鲜泥浆,分明是来自县衙后院的梧桐树下。马工辰落座时,长袍下摆扫过地面,惊起一只伪装成枯叶的蚂蚱,那虫子弹跳的方向,正好指向树林深处的机枪阵地。
徐大麻子的三角眼如刀般剜向奉喜,瞳孔里跳动着毒蛇般的冷光。她军装袖口的铜纽扣被攥得吱嘎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崩飞而出。奉喜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像把出鞘的软剑看似谦和,实则暗藏锋芒。
马工辰拂了拂长袍下摆,这个动作惊起了地上几片枯叶。其中一片打着旋儿落在徐中琦锃亮的皮靴上。“徐县长,“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林间的风声都为之一静,“永北那一仗,您机枪连的弹道至今还刻在老百姓的房梁上呢。“
徐中琦的笑声震落了松枝上的积雪,惊起几只寒鸦。他摩挲着腰间枪套的手突然停住,皮革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极了绞索收紧前的呻吟。“马先生啊,“他眯起的眼缝里闪过一丝冷光,“端着日本人的饭碗,总不能砸了自家锅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