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活埋母子
晨雾未散时,贾村村南的石桥就像把生锈的锁,牢牢卡住了四乡八里的咽喉。今天桥头多了道“关卡“。几个歪戴帽的伪军,把过桥的百姓筛糠似的筛了个遍。
周成福挎着锃亮的匣子枪,斜倚在桥栏上,中分头抹得油光水滑,活像只梳理羽毛的乌鸦。洋烟卷在他指间明明灭灭,青烟缭绕中,那双三角眼毒蛇般在人群中游走
“这个...还有那个...“烟头忽地一抖,灰烬簌簌落在青石板上。被点中的姑娘们顿时面如土色,有个穿蓝布衫的小媳妇当场软了膝盖。伪军们嬉笑着扑进人群,皮带扣碰撞声、布帛撕裂声、惊叫声混作一团。桥下的河水突然湍急起来,打着旋儿吞没了那些坠地的头绳和绣花鞋。
周成福眯眼看着五个被拖到跟前的女子,她们颤抖的肩膀在晨光中连成一片,像风中瑟缩的芦苇。他忽然想起周金堂的话,喉结上下滚动着,把烟头狠狠碾在了桥栏的雕花上,那是个残缺的“福“字。
石桥上的骚动惊飞了柳梢的麻雀。几个排队的庄稼汉刚骂出声,枪托便如雨点般砸下。血珠溅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的红小豆。人群顿时死寂,只剩下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和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
五个被掳的女人像受惊的鹌鹑,被推搡进大烟馆的暗室。绣花鞋在青砖地上磨出凌乱的痕迹,有个姑娘的银簪子“叮当“一声落了地,立刻被周成福的皮靴碾成了弯月。
“妹子们别嚎丧了,“周成福倚着门框,手指绕着辫梢,“夜里保管教你们快活。“他这话像往油锅里泼了瓢冷水,女人们的哭喊顿时掀翻了屋顶。有个穿红袄的小媳妇猛地撞向窗棂,却被伪军一把扯住发髻拖了回来。
子时三刻,月光被乌云吞没。五个被麻绳捆成粽子的女人,像货物般被抬上驴车。她们嘴里的棉布巾早已被泪水浸透,车轮碾过土路时,只有车辕的“吱呀“声应和着远处此起彼伏的犬吠。
炮楼的铁门“咣当“一声合拢时,小野敬广正在擦他的军刀。刀面映出五个瑟瑟发抖的影子,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当第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刺破夜幕时,炮楼顶的探照灯突然转向,将惨白的光柱投向远处的乱葬岗,那里有新翻的黄土,正泛着潮湿的光。
五个弱质女流,此刻却如困兽般爆发。指甲化作利刃,在那些黄皮禽兽脸上犁出血沟。惨白的月光透过炮楼铁窗,照见满地撕碎的衣衫和蜿蜒的血痕。
“八嘎!“刺刀闪着寒光捅进最瘦弱那个姑娘的腹部,她像条被钉住的鱼,在刀尖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血沫从她嘴角溢出,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蓝。
小野敬广却盯上了其中最标致的那个。整整三日,炮楼顶层不时传出非人的惨叫。直到第四夜,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从排水沟爬出,像抹游魂般消失在芦苇荡里,她的指甲全折断了,脚踝上还拖着半截绳子。
“周桑,“小野抚摸着军刀,刀鞘上的樱花纹沾着血渍,“天亮前找不回她,“刀刃突然出鞘三寸,“你的脑袋就会挂在炮楼上。“月光在刀锋游走,映出周成福惨白的脸,活像具刚从坟里刨出的尸首。
王桂花离家那日,灶台上的玉米粥还冒着热气。她把熟睡的婴孩塞进丈夫怀里,只说去三塔村看看病重的老爹。谁曾想这一走,再回来已是残花败柳。
第七个落日西沉时,村口的老槐树下晃出个身影。王桂花的衣衫碎成布条,每走一步都在黄土路上留下血脚印。丈夫攥着她的手腕问了又问,却只换来无声的泪,那泪珠砸在炕沿上,竟带着铁锈味。
当男人的巴掌第一次落在她脸上时,王桂花反而笑了。笑声惊醒了摇篮里的孩子,哇哇的啼哭声中,她看见丈夫的眼白渐渐充血,像两盏即将爆裂的灯笼。
后来村里传开了风声。男人蹲在井台边磨了整夜的柴刀,天亮时却把麻绳甩上了房梁。王桂花从昏迷中醒来时,最先看见的是悬在晨光中的千层底布鞋,还在微微打着转,鞋底上沾着昨夜的露水。
灶上那碗放馊的玉米粥,不知被谁撒了一地。蚂蚁们正忙着搬运,排成一条蜿蜒的黑线,从门槛缝里爬出去,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尚壁村的青石板上,王桂花赤着身子奔跑,雪白的肌肤上布满淤青,像幅被恶意涂鸦的宣纸。她忽而仰天大笑,忽而对着虚空轻唤:“孩儿他爹,蒸馍该起锅了...“
周成福带人闯进村口时,正撞见这疯妇在槐树下转圈。王桂花突然定住,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清明,她认出了那张恐怖的脸。
“还我孩儿!“一声凄厉的尖叫惊飞了树上的乌鸦。王桂花如母狼般扑上去,枯瘦的手指竟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周成福的惨叫声中,半只耳朵已在她齿间嚼得咯吱作响。
“捆起来!往死里打!“周成福捂着血淋淋的耳根咆哮。皮鞭抽裂空气的脆响里,王桂花却咯咯笑着,血沫从嘴角不断涌出。直到伪军从茅草屋里拖出个哭喊的孩童,她的笑声才突然化作厉鬼般的哀嚎:“畜生!你们不得好死!“
回程的驴车上,血痕蜿蜒了十里。王桂花被铁链锁着,仍不断用头撞击车板,沙哑的咒骂声惊得路边的野狗都夹尾而逃。那孩子被倒提着捆在队尾,小脸憋得紫红,像朵将谢的牵牛花。
周成福的指缝里不断渗出粘稠的血,染红了半边衣领。他盯着蜷缩在驴车上的王桂花,那具布满血痂的躯体还在微微抽搐,活像只被剥了皮的兔子。
“这疯婆娘送过去,太君非得活剐了我...“他吐出一口血沫,混着半颗碎牙。远处茅草沟的芦苇在风中起伏,像无数招魂的白幡。
“挖!“周成福突然踹向身旁的二狗子,“就埋在这沟里!“铁锹铲进湿土时,惊起一窝田鼠。有个胆小的伪军嗫嚅道:“可小野太君那边...“
“闭嘴!“周成福的独耳抽动着,狰狞如恶鬼,“老子今天就是要送她们娘俩上路!“他夺过铁锹,发疯似的掘土,坑里渐渐漫出地下水,混着王桂花额角滴落的血,竟像口沸腾的血锅。
那孩子被堵着嘴,黑白分明的眼睛映着渐渐西沉的日头。周成福别过脸去,却看见自己投在沟壁上的影子,扭曲如修罗,正抡起铁锹砸向那对母子的天灵盖。
黄土埋到腰际时,王桂花突然清醒了。她停止挣扎,仰起沾满泥浆的脸:“饶了我的孩儿...“话音未落,铁锹的寒光已劈开暮色。孩子的头颅像熟透的瓜,在闷响中裂成两半。
王桂花的瞳孔骤然收缩,继而放大。她发出非人的嚎叫,十指抠进泥土,竟从坟坑里挣出半个身子。月光下,这个血人般的母亲扑向周成福,牙齿深深楔进他的颧骨,像饿狼咬住猎物的喉管。
铁锹、枪托雨点般砸在她背上,可她死也不松口。直到颅骨碎裂的脆响传来,她僵直的牙关仍嵌在周成福脸上。伪军们不得不撬开她的下颌,那带血的牙齿“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当最后一锹土掩埋了母子的面容,夜枭突然在沟畔枯树上发出凄厉的啼鸣。二狗子们抬着血肉模糊的周成福逃回大烟馆时,周金堂正往烟枪里填着鸦片膏。
“啧啧,“他对着奄奄一息的周成福吐了个烟圈,“野狗想学狼叼肉,反被兔子蹬瞎了眼。“烟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尊咧着嘴的阎罗王。窗外,茅草沟的方向腾起几点磷火,忽明忽暗,如同冤魂未闭的眼。
周成福躺在烟榻上,绷带里渗出的血渍像朵枯萎的梅花。他独耳抽动着,眼前又浮现王桂花临死前噬咬的模样,那疯妇的牙齿竟比刺刀还利三分。
“还得给太君找个新鲜的...“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突然想起奉禄家胡同的秀儿。那小妮子笑起来有对酒窝,腰肢细得一把能掐住。可惜前年投了河,白瞎了副好皮囊。
记忆突然闪回秀儿爹的巴掌,那老东西的巴掌带着老茧,扇得他眼冒金星。周成福的独耳突然火辣辣地疼起来,他猛地攥紧床褥,指节泛出青白。
“有了!“他浑浊的眼珠突然泛起毒蛇般的光,“就说毛石头家藏着八路...“蜡黄的脸上挤出个狞笑,想到那家人即将面临的惨状,耳根的伤口竟奇迹般不疼了。窗外,一只蜈蚣正沿着床脚爬行,百足划过木板的声响,像极了铁链拖过青石路的动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