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滏河春晓

共 60 章

作品描写的是冀南地区抗战的历史,通过对石爷,奉喜,马工辰,李介同等人的描写,再现了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抗战!至此纪念伟大的抗日战争胜利八十周年之际,谨以此书献给那些默默无闻的英烈们!河脉千年孕育着燕赵儿女生生不息勤劳纯朴机智勇敢的铮铮铁骨滏水潺湲蜿蜒东逝见证三千年古都邯郸的文化脉博水脉相承文脉延续水系和人文在历史的长河中相辅相成同根共生扉页素青澈雅如观海展卷滏水澎湃似听涛滏水民谣坊间律韵匠心打捞尘封百年真实的历史印迹经文笔在血雨腥风洗礼的环境下塑造刻画字字细腻句句成画茶余饭后深值拜读勿忘历史展望未来

正在阅读 · 第二十章 永北之战

第二十章 永北之战

东方既白,徐中琦踏着凝血凝成的黑曜石地面巡视战场。焦骸保持着生前的姿态,碳化的指节仍固执地扣着虚无的扳机。忽有马蹄声破雾而来,徐大麻子勒马而立,残掌中那封血书在晨光中格外刺目。沈志民的墨迹力透纸背:“东南夹击,自求多福“。纸缘那枚暗红指印,恰似将熄未熄的业火,在晨风中明明灭灭。

“情报可准确?“徐中琦嗓音发紧。

“大哥!野藤的部队已抵王化堡了!“徐大麻子浑身霜雪簌簌而落,马靴底凝着的冰凌随着急促的动作铮然断裂。

徐中琦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急令收缩防线,准备巷战,这本该是且战且退、撤回林鸣关的缓兵之计。然而军令甫下,整道防线顿时如溃穴之蚁。匪兵们纷纷跃下寨墙,裹挟着哭嚎的妇孺,似决堤浊流般涌向西门。

兵败如山崩。警告的枪声淹没在喧嚣中,徐中琦眼见大势已去,终是翻身上马。枣红驹踏碎青石街上“刘记腌菜“的陶瓮,飞溅的酱汁糊住了墙上“保境安民“的告示,将那四个大字染成血一般的暗红。

日军铁蹄随即碾过大北汪。这座被他盘剥过千百次的老镇,此刻在火海中扭曲坍缩,千年积淀化作焦土。冲天烈焰将夜空烧出窟窿,恍惚间竟似那三个吊死在城门的佃户,在火中晃荡的腿脚。

林鸣关南门洞开如饕餮巨口。沙袋掩体后,捷克式机枪泛着尸骨般的冷白。徐中琦抚过城砖上新鲜的弹痕,突然迸出几声怪笑——去岁今朝,正是此处,他亲手绞死了三个抗租的农户。

徐大麻子将匣子枪重重拍在垛口,飞溅的冰碴划过两人之间的沉默。“哥...“她声音发涩,“东门退下来的弟兄说...大北汪...没了。“

他猛然抬手截住妹妹的话头,目光钉死在王化堡方向翻涌的烟尘上。忽地爆发出一阵嘶哑大笑:“好个沈志民!连东洋人的行军时辰都掐得这般精准!若咱们兄妹有他半分谋算...“笑声戛然而止,化作一声闷咳,“也不至于漂泊半生,连大北汪最后这点家底都喂了豺狼。“

巡视城南防务时,徐中琦突然僵住,从北汪镇溃退的残部尚未完全入城,而日军定然会咬住他们尾随而至。方才只顾着检查南门,竟将这致命疏漏忘得一干二净。

“速去东门!“他一把攥住徐大麻子的肩胛,“待最后一名弟兄进城,立即断桥封门!“眼底深处泛着寒光。徐大麻子抱拳领命,沿着雉堞飞奔而去,斗篷在暮色中翻卷如垂死之翼。

东门外,溃兵正如蝼蚁般涌向城门。远处尘烟里,膏药旗如疽疮般在暮霭中若隐若现。当一名瘸腿兵跌撞着扑上吊桥时,徐大麻子咬开手榴弹拉环。爆焰腾空的刹那,榆木吊桥化作纷飞的碎片,将哭嚎的百姓与坠桥伤兵一同吞入护城河的浊流。

暮色浸透城楼时,徐中琦瘫坐在弹药箱上。绷带渗出的血早已凝成紫黑色硬痂,他却浑不在意,只是用匕首反复描摹墙砖上“铁磨头“的刻痕。刀尖刮擦的声响里,他忽然龇出森白牙齿:“传令下去,往后只准叫老子这个诨名。“

极目南眺,王化堡方向的地平线上,膏药旗正如蛆虫般漫过麦田蠕动而来。这场生死赌局,押上的是林鸣关三千条性命,而骰子,从来都捏在别人掌中。

南门吊桥铁链绞动的“咯吱“声割裂暮色,逃难百姓如蚁群般簇拥,哭喊声与士兵的呵骂混作一团。城门的士兵不耐烦了,举枪往天上就是一梭子,恶狠狠的喊道“谁他妈的再吵吵就去死”。护城河两岸的哭喊骤然凝滞。徐中琦扶着箭楼垛口,看百姓如蝼蚁般在枪口下瑟缩退散。寒风吹散他额前凝血的乱发,南面地平线腾起的烟尘里,膏药旗正猎猎逼近。

徐中琦心里开始祈祷菩萨保佑,念叨了几句后,他索性命人把香炉佛案放置在南门剪楼下。香炉青烟袅袅升起,他身披金丝袈裟跪在佛龛前叩首,额头触地时瞥见自己倒影,袈裟下裹着件染血的狐裘,是去年云游高僧给他的赠品。

东门处吊桥轰然炸毁时,尚未进城的溃兵和难民哀嚎声刺破寒夜。身后,日军先头部队的装甲车履带碾过冻土,将受伤的溃兵和难民轧成肉泥,城门下尸体骤然爆裂的闷响和声声惨叫惊飞了城头寒鸦,履带搅着碎骨扎进冻土,血浆在护城河东面晕开成片片猩红的花。

“关门!”徐大麻子嘶吼着砸碎手中茶碗。子弹呼啸着掠过城垛,将城楼“保境安民”的匾额击穿。城门闭合的刹那,徐大麻子瘫坐在箭楼阴影里,太阳穴突突直跳,匣子枪坠地的脆响与护城河冰裂声同样惊骇。她盯着自己颤抖的指尖,这些曾勒断过无数脖颈的手指,此刻竟连扳机都扣不动。

山炮开始轮番轰鸣,林鸣关地动山摇,落进城内的炮弹,将大片民房掀起,震塌的炕洞和地窖里,压死闷死的尸体扭曲成一条条烹炸过的麻糖。大火在城内遍地漫烧,惨叫哭喊此伏彼起,残尸断臂在瓦砾残垣间尽处可见。

炮声过后,水泥青砖砌成的城墙却大体无损,比北汪寨防匪防盗的土墙坚实的多。日军开始进攻,山呼海啸的呐喊声,伴着咧咧的膏药旗向东东门涌来。枪弹如雨猛泄城头,一批批士兵闷头栽倒垛口。

在北汪寨吃了闷亏,小野丸儿已经疯狂,他要夷平林鸣关活抓徐中琦,生生将这个惯匪剐了才解气。

硝烟中飘来焦糊味灌进徐大麻子麻木的鼻腔里,恍惚间沈志民那日抿茶时的轻笑的那句“活路,从来不在枪口上。”的话,清晰地出现在她脑间,她紧紧摁住快要跳出的心脏,大颗的汗珠从额头滚落,耳边静的出奇,身体仿佛飘入空中。

“打!“暴喝声震落檐角冰凌,唤回了徐大麻子即将出窍的魂魄。徐中琦一把夺过卫兵的轻机枪,子弹在城砖上迸出火星,映得“保境安民“的匾额忽明忽暗。野藤连队暂时还没出现在南门城下,哥哥跑来支持她了。

南门炮火撕开夜幕时,徐中琦正抱着机枪在东门垛口间玩命。弹片削去他半截衣袖,露出臂上青龙刺青,二十年前劫法场救沈志民时,这青龙曾饮过奉军的血。如今龙鳞剥落,血痂混着冷汗糊住枪托。

南门的炮响,让徐中琦暗暗吃惊。他端起机枪猛扫一阵后对妹妹喊道:“南城开打了,俺去看看。恁把住这边,绝不能让老日子爬上墙来”。

东门开打没多久,野藤联队便气势雄雄地开到南门,几轮炮击,掀翻了城前沙袋,机枪和士兵瞬间变成飘洒空中的靡粉,残尸段肢散满城头,股股血腥混杂着硝烟蔓延成屠场。

铁链被密集子弹打断刹那间吊桥落下,“哐当”一声平铺在护城河上,日本人一窝蜂似的冲来。从东门及时赶回的徐中琦连忙命令士兵们把束束成捆的手榴弹扔下城楼,才炸毁了桥板,暂时阻断了日军进攻。

当最后一捆手榴弹砸向攀城的日军时,他忽然想起老宅地窖里那坛女儿红,说好破城之日与弟兄们痛饮,然后共赴黄泉。

“铁磨头!东门要塌了!”。南门打的正欢,东门来人求救,徐中琦忙抱着枪赶赴东门。

“铁磨头!南门见红了!”。南门急速来人说情况不妙,他又忙不迭跑回南门。

求救的嘶喊声此起彼伏,他像只困兽在城墙甬道间折返。青砖缝里嵌着的弹头硌着鞋底,每一步都似踏上刀尖。当他再一次奔到东门时,徐大麻子突然尖叫“哥!降了吧!”,声线劈裂如破锣。徐中琦反手一记耳光甩在她脸上,金牙划破掌心:“老子宁可喂野狗,也不当倭寇的看门犬!”徐大麻子摸着嘴角挂着的血串委屈地哭嚷道:“沈大哥嘱咐俺,若事不可为,降旗不丢人”。

徐中琦再次返回南门时,身边只剩下二十来个伤兵。他一屁股坐在焦黑发臭尸海间气喘吁吁,汗珠如水蛭爬满脸庞充吸褐色血迹,枪身滚烫,搂在胸间像搂着烙铁,垛口滴水下褐色血浆已凝结成冰。

已打了一天一夜,水米未进唇齿干裂,肩胛处的枪伤,血迹已经凝痂,但仍就钻心地疼。天寒地冻,没人送来一口饭菜,他到了崩溃的境地。多年土匪生涯,从未这般狼狈。他抓起佛龛上的“地瓜烧刀”,往嘴里一阵猛灌。

月光铺满城头时,夜枭掠过夜空,哀鸣啼笑皆非,像在哭丧,又像在讪笑。他突然想起身后几房姨太太和满院跑的孩子,想起拽着妹妹讨百家饭的时光,想起刀尖上多年翻滚的日子,泪水突然模糊了眼角。东门又传来求救时,他摇着头再也不想挪动了。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徐大麻子扯着白旗爬上东门箭楼,缎面在朔风中舒展如招魂幡。她在心里把“事不可为,降不丢人”这句话揣摩了一夜,终于明白了它的含义。望着城下日军刺刀林立的方阵,再看看身边成片的死尸,个个涂着血迹的脸色白如炽蜡,她恍惚看见当年被自己活埋的货郎,那人临死前也是这样惨白着脸。

徐大麻子投降了,自作主张下城面见小野,她战战兢兢地说:“让南门皇军停止进攻,俺带人去劝降俺哥”,小野听完翻译,莞尔一笑道:“呦西!”。

徐大麻子手举白旗沿着甬道向南门楼走来,后面跟着二十个端着刺刀的日本兵,如果徐中琦拒绝投降,立刻捅他个透心凉。

东门的枪炮声戛然而止,南门城墙却在重炮轰击下簌簌落灰,徐中琦的将旗被弹片撕成缕缕破布。他倚着残破的佛龛灌下最后一口烧刀子,酒液混着额角淌下的血,在青砖地上汇成蜿蜒的小溪。供桌上的观音像突然倾倒,摔碎的瓷片中,他看见徐大麻子擎着白旗穿过浓烟向这边走来,那抹惨白比护城河的冰面更刺目。

“哥,降旗不降骨。”她抚过旗面走到哥哥身旁,沈志民的字句在她舌尖滚烫。徐中琦冲妹妹苦笑一下,双手一摊将怀中机枪抛向城下,那双布满褐色血浆的黑手缓缓举起,而且举的很高很高,像要做个舒服的懒腰。

当徐中琦趔趄着站起时,徐大麻子竟在他眼中捕捉到一丝如释重负,这个砍人头当酒碗的魔头,此刻佝偻如风烛老农。

徐中琦被带到东门时,小野丸儿的耳光抽碎了最后的气节,他跪在地上一阵晕厥。被剥光躯体吊在城门时,冰棱正沿着城墙泪痕般垂落。钟楼敲响五更,像极了林鸣关最后一刻的喘息。寒风吹动徐中琦背上的刺青,双虎夺食图,那是多年前与沈志民歃血为盟时纹的。

他望着城内冲天的火光,忽然咧嘴笑了,三姨太最爱的翡翠簪子,该是熔在哪个日本兵的抢掠袋里了?

日本人的马靴踏过满地颈霜,马队和装甲车在城内横冲直撞,佛堂壁画上的飞天在火光中扭曲成魑魅。凄厉的惨叫声合着滚滚狼烟,笼罩着洺河南岸这座古城。

徐中琦赤身吊在城上硬生生冻了一天,小野命人把打得半死的兄妹俩扔进一个关过“桩子”的地窖里,烧完林鸣关之后,再公开活剐。

地窖腐气熏醒了徐大麻子时,她听见徐中琦昏迷间的喃喃呓语:“大北汪...饭团好香啊...刘寡妇!恁的窝头真甜..”。

徐大麻子数着透顶铁栅漏下的光斑,她掠下腕间的镯子在泥墙上划道痕。当第三道划痕渗出水珠时,几个日本马靴出现在眼前,雨点般的马鞭迎头甩来,尖叫声混着皮靴踩碎肋骨的脆响,徐大麻子痛苦地蜷缩在角落。

日本人走后,她忽然痴痴大笑起来,笑声惊起地窖深处越冬的蝙蝠,黑压压扑棱着撞向透光的铁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