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狭路相逢
徐大麻子的援军迟迟未至,徐中琦的部队已与西进的日军狭路相逢。
第一波日军挟着连克数城的骄狂,如潮水般涌向寨墙,口中呼喊着异国的战嚎,刺刀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徐中琦在绿林中是纵横多年的老胡子,此刻却显出异常的沉着。他立于墙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指挥若定。
十几挺机枪骤然咆哮,火舌喷吐间,“哒哒“的枪声撕裂了黄昏的寂静,数十名日军如割麦般栽入寨前的壕沟,鲜血顷刻染红了沟底的泥浆。
“好!儿郎们打得好!“徐中琦撸起袖管,声如洪钟,“今日谁斩的鬼子最多,老子就让他当营长!“首战告捷,他心头掠过一丝轻蔑:东洋鬼子,不过如此。
然而,未及他细思,一声震天动地的“轰“响骤然炸裂。炮弹如陨石般砸中寨墙,气浪将他掀得踉跄,耳中嗡鸣不止。他甩了甩头,抖落满脸浮土,抬眼时,瞳孔骤然紧缩——坚实的寨墙上赫然裂开一道马车宽的豁口,碎砖残木如齑粉般簌簌剥落。
紧接着,“轰轰轰“数声巨响接踵而至,东侧寨墙在炮火中如豆腐般支离破碎。硝烟裹挟着尘土冲天而起,整座大北汪寨墙在烈焰中痉挛,像一头垂死的巨兽。
徐中琦啐出口中的沙土,腥咸与硝烟混杂的味道灼烧着喉咙,太阳穴突突狂跳。他举起望远镜,视野中,膏药旗如蛆虫般密密麻麻,在焦土上蠕动。“给老子往死里打!“他一脚踹开身旁瑟瑟发抖的新兵,夺过机枪架在豁口处,枪托抵肩,目眦欲裂,“谁他娘的敢退半步,老子先崩了他祖坟!“
炮声渐歇,硝烟未散,壕沟对岸又传来一阵刺耳的嚎叫。第二波日本兵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如狼群般猛扑而来,身后的歪把子机枪疯狂扫射,子弹织成一张死亡的火网。寨墙残垣上,十来个弟兄刚探出头,枪口尚未瞄准,转瞬间头颅便如熟透的西瓜般炸裂,红白之物溅在斑驳的墙砖上。
一颗子弹擦着徐中琦的耳廓呼啸而过,灼热的痛感在皮肤上烙下一道焦痕。“铁磨头!“身后有人嘶声喊道。他怔了一瞬,才想起这是弟兄们新给他起的诨名,不由咧嘴一笑,满口血沫子顺着嘴角淌下。“龟孙叫得好!“他啐了一口,吼道,“再给老子扛箱手榴弹来!“血水混着汗水从他脸颊滑落,卫生兵慌慌张张地冲上来要包扎,却被他狠狠一脚踹开。此刻,他需要的是血与火的姿态,是让那些新入伙的土匪们明白,此战,唯有死战!
东侧寨墙轰然坍塌,烟尘翻滚间,鬼子踩着同袍的尸体,如恶鬼般攀上残垣。徐中琦嗅到了他们皮靴上那股熟悉的鱼腥味,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渤海湾,那艘被他劫掠的日本商船上,也是这般腥臭扑鼻。他狞笑一声,抄起大刀纵身跃入烟尘,刀刃劈开空气,狠狠斩在一顶钢盔上,“咔嚓“一声脆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脚下,一名日军少尉仍在抽搐,他抬脚踩住对方胸口,刀尖一挑,扯开那染血的领章。“小鬼子!“他啐道,“老子祖上埋的银元窖,恁八辈祖宗都甭想摸!“那少尉瞪圆的双眼,竟让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被他抹了脖子的盐商,死前,也是这般惊恐地瞪着他。
暮色如血,浸透了斑驳的寨墙。当徐大麻子的援军终于冲上墙头时,残阳恰好将最后一道光抹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首上。她一把抄起身旁尸体手中的机枪,枪管还烫着前主人的体温。随着一阵歇斯底里的扫射,刚攀上墙头的日军像下饺子般“扑通扑通“栽回壕沟,溅起的血花在暮色中格外刺目。
第二波攻势终于被击退,残存的日军龟缩回河沟东侧。徐中琦哑着嗓子命令徐大麻子带人撤回林鸣关,为守寨的弟兄们准备伙食。硝烟弥漫的战场上,这道命令显得格外荒谬却又无比真实,活着的人,终究要吃饭。
他哆哆嗦嗦地点燃烟枪,深深吸了几口,浓烈的烟气暂时压住了喉间的血腥味。精疲力竭的他瘫坐在尸堆上,任凭卫生兵往他头上缠着早已被血浸透的绷带。远处,广府镇的灯火次第亮起,在硝烟中明灭不定,像极了一双双日本人戏谑的眼睛。
“老日子果然够狠......“他吐着烟圈喃喃自语。烟丝燃尽的灼热感让他清醒了几分。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但转念想到林鸣关的祖产,想到满园妻儿在等着他回去,那股子狠劲又涌了上来。“东洋小短腿儿想占老子的地盘?“他狠狠碾灭烟头,染血的绷带下露出一双饿狼般的眼睛,“除非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一缕炊烟倔强地穿透硝烟,带着焦糊的窝头香气在战场上袅袅升起。徐中琦干裂的唇瓣渗着血珠,他机械地掰开村民递来的杂面馍,粗粝的谷壳刮过喉管,每一口吞咽都如同咽下沙砾。那只递馍的手,布满沟壑的老茧裹着褴褛的布条,正是半月前因交不起租子而被他鞭笞的老农的手。
齿间碾磨砂砾的“咯吱“声混着铁锈味的血沫在口腔翻涌。他未曾察觉,寨墙阴影里那个佝偻如枯枝的老妪,正将最后一块高粱饭团塞进伤兵皲裂的唇间。那是她从高烧孙儿口中省下的活命粮,粗粝的掌纹里还沾着孩童滚烫的泪痕。
夜色如泼墨般倾泻而下,冷风裹着硝烟抽打墙砖。几个赤脚孩童哆嗦着将破絮棉被堆上墙头,粗布补丁下露出发黑结块的棉芯,在空中散发着潮湿的腐朽气息,像一段被遗忘的岁月。
徐中琦的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被角细密的针脚。忽然忆起那年隆冬,刘寡妇的锦被,那床绣着并蒂莲的绸面嫁妆,在熊熊烈火中被他夺来。如今这床浸透血泪的衾被,正覆在机枪手王老蔫的身上,并蒂莲的花瓣已被硝烟熏得焦黄。
子夜,月光为残垣覆上泠泠霜色。篝火渐黯,士兵们怀抱钢枪蜷缩成团,如疲惫的兽群。徐中琦斜倚着坍塌的墙垛,掌中刀柄上凝结的血痂微微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蚁,正沿着血脉啃噬他锈蚀的魂灵。
猫头鹰的啼叫像锋利的钩子,瞬间刺穿了徐中琦混沌的睡意。二十年刀头舔血的本能,让他在听到那声湿黏的“噗嗤“时,浑身汗毛如钢针般竖起,那是匕首刺入血肉的闷响。
他猛然睁眼,篝火余烬中,一道寒芒正没入王老蔫的胸膛。月光下,几个黑影如鬼魅般晃动,膏药旗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几把刺刀已逼近他喉前三寸。
电光火石间,徐中琦反手挥刀。刀锋划过空气的尖啸声中,一颗鬼子头颅带着惊愕的表情滚入火堆,血浆在烈焰中绽开妖异的珠光,“嘶“一声白烟腾起,空气中顿时弥漫着炙烤人油的甜腥。
“抄家伙!“徐中琦的暴喝撕裂夜幕。惊醒的士兵们如野兽般跃上城垛,大刀砍在钢盔上迸出火星。热血喷溅在寨墙“保境安民“的标语上,墨字渐渐被染成暗红,像一道未干的诅咒。
乱战之中,徐中琦忽觉墙角微动。那个昨日才被强征来的少年,是送饭老妇的独苗孙子,此刻正蜷缩如虾,手中的菜刀在月光下抖出粼粼银波。惨白的脸庞上,一双瞪大的眼睛映着火光,活似落入陷阱的幼鹿,惊惶得让人心颤。
残夜将尽时,最后一具东瀛武士的躯体如断线木偶般坠入壕沟。徐中琦拭目,凝血成痂的睫毛将视野割裂成万花筒般的碎片。墙垣之下,阴影如活物般蠕动,无数刺刀在夜色中吞吐寒芒,似毒蛇吐信。
“打!“
弹药箱倾覆的轰鸣中,机枪骤然喷吐火舌。十数条猩红的光链撕裂夜幕,将壕沟内的黑暗绞得粉碎。凄厉的哀嚎声中,皮肉焦灼的浊烟腾空而起,在渐明的天光里扭曲成苍白的图腾。
小野丸儿指节发白,精钢所铸的望远镜在他掌中断作两截。这方寸之地的顽抗远超预期,那草莽出身的匪首竟有如此手段。“接野藤联队!“他自牙缝间挤出命令,嘶哑如夜枭啼血。电报机随即开始颤栗,将恶毒的谋略编作死亡密码,送往邯城野腾的修罗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