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烫手山芋
野藤的唾沫星子还在胡建仁脸上未干,这条疯狗就迫不及待地亮出了獠牙。抗日家属的哭喊声夜夜从宪兵队地窖渗出,像毒藤般缠得几个胆小的八路战士连夜弃枪而逃。野藤拍着他肩膀夸“胡桑能干“时,他金丝眼镜后的三角眼眯成两道缝,活像发现腐肉的豺狼。
如今这汉奸队长蹬着辆“富士“牌自行车,链条哗啦作响如同催命符。车筐里总晃荡着几瓶勒索来的洋酒,后座绑着抢来的绸缎,那艳丽的桃红色,恰似他二姨太昨夜被野藤捏肿的腮帮。
商会朱老爷珍藏的明代瓷碗,此刻正摆在胡建仁客厅的博古架上。碗底残留的茶渍还未洗净,就像那些被他“搜查“过的妇女眼里未干的泪。而王满仓缩在太师椅里,每喝一口闷酒,墙上“治安模范“的锦旗就跟着晃一晃,旗角的流苏簌簌抖落着金粉,像在嘲笑这个过气的走狗。
商会的老掌柜们挤在王满仓的客厅里,长衫下摆沾着各自店铺的烟火气。药材行的带着黄连苦味,布庄的飘着靛青涩气。朱老爷的紫砂壶在桌上“咔嗒“作响,壶嘴指着的方向,正是胡建仁昨日抢走的翡翠鼻烟壶原先摆放的位置。
“满仓兄啊恁得管管建仁...“众人拖长的尾音像钝刀割肉。王满仓的脑门沁出油汗,映着厅堂里那盏东洋玻璃吊灯,活像块将化未化的猪油。他怎会不记得妹夫从前那副怂样?如今这厮却似黄鼠狼成了精,连野藤办公室的钥匙都敢讨要。
最可恨是上月那出戏。胡建仁跪着给他点烟时,藏在袖筒里的“南部十四式“手枪硌得他肋骨生疼。那龟孙嘴上说着“大舅哥栽培“,眼睛却瞟着墙上县长大印,活像饿狗盯着肉铺。
窗外的梧桐叶突然沙沙作响,惊得王满仓一哆嗦。自从野藤默许了换位之事,胡建仁反倒消失得无影无踪。茶几上的报纸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邯城县特务队长夜访百花楼“的花边新闻,配图里那辆熟悉的自行车,正歪倒在胭脂巷口的阴沟旁。
胡建仁的自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车把上挂着的铜铃铛叮当作响,却总在拐向王化堡时格外欢快。牡丹楼的雕花门楣下,“大牡丹“的腰肢比柳条还软,绣着金线的红肚兜永远挂不住那对白生生的膀子。二楼的厢房里,鸦片烟混着脂粉香,把个特务队长熏得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面粉厂后院的老槐树上,知了叫得撕心裂肺。前院野藤的榻榻米咯吱作响,混着二姨太的浪笑,惊得马厩里的东洋马直打响鼻。胡家老爷子攥着水烟袋的手直抖,铜锅里的烟丝明明灭灭,像他憋在胸口的那团火。
“不下蛋的骚雀儿!“老太太的骂声穿过月亮门,惊飞了檐下一窝燕子。二姨太却哼着新学的东洋小调,故意把高跟鞋踩得咔咔响,绣花腰带在晨光中飘得像面投降的白旗。老爷子躺椅的扶手突然“咔嚓“裂了道缝,那还是前清举人送的黄花梨,如今也和胡家的脸面一样,碎得拼不起来了。
一天夜里,秋夜的露水凝在磨盘上,映着两具白花交缠的肉影。胡老爷子拄拐的手抖如筛糠,紫檀拐杖头雕的寿桃早被指甲抠出了木屑。野藤背上刺青的恶鬼在月光下狰狞蠕动,身下二姨太的银钗不知何时已甩进鸡食槽,惊得芦花鸡扑棱棱乱撞。
“不知廉耻的畜生!“老爷子的骂声劈裂夜雾,惊飞了老槐树上的夜枭。野藤反手两记耳光,脆响如年节放的二踢脚。老人枯瘦的身躯砸倒酱缸,发酵的豆酱糊了满脸,混着嘴角血丝,活像戏台上的大花脸。
磨盘又开始吱呀转动,二姨太的指甲在石面上抓出几道白痕。她望着公公抽搐的身体,喉间溢出半声呜咽,却被野藤掐着脖子咽了回去。碾槽里未收的黄豆,不知何时已被碾得粉碎,豆腥气混着血腥味,在院里弥漫开来。
磨盘上的露水结了霜,二姨太赤脚踏上去时,脚底粘起几粒未碾净的黄豆。老爷子的身体已僵成弓形,灰白的胡子挂着冰碴,像极了过年时檐下挂的冻鱼。她伸手去扶,却被那寒气刺得一哆嗦,这具枯瘦的躯壳,竟比野藤房里的东洋冰鉴还要冷上三分。
野藤的军靴印还留在老人背上,两个泥黄的鞋印,恰似盖在尸身上的死亡印章。二姨太的绸裙窸窸窣窣套上身时,裙摆扫过公公怒睁的双眼,那瞳孔里还凝着最后一抹月光。
后院的梆子敲过三更,老太太正摩挲着炕头的空被窝。二姨太的哭嚎突然撕破夜幕,惊得佛龛里的观音像都震落几缕香灰。待看到院中景象,老太太的裹脚布在地上拖出两道歪斜的轨迹,像被斩断的风筝线。
“你......“老太太的银簪啪嗒落地,发髻散开如枯草。二姨太去扶时,摸到婆婆后颈一片湿凉。
胡建仁的皮鞋踏出牡丹楼门槛时,鞋跟还沾着大牡丹房里的胭脂屑。他抛出的银元在绣花被褥上滚落,叮叮当当如送葬的铜钱声。直到面粉厂门楣上惨白的招魂幡扑进眼帘,那幡尾扫过他油光水滑的背头,才惊落几滴冷汗。
后院灵堂的烛火被他的疾跑带起的风吹得东倒西歪。棺材前的长明灯里,灯芯突然爆出个灯花,映得他惨白的脸忽明忽暗。大老婆的孝服袖口已磨出毛边,扬手要打时,腕上的银镯碰着棺材板,当啷一声,那是老太太的嫁妆,如今戴在守活寡的儿媳手上。
“爹啊——“胡建仁的膝盖砸在青砖上,震翻了供桌边的纸人。那对金童玉女原是烧给老爷子的,此刻却面对面倒在灵前,惨白的脸上用朱砂点的腮红,正对着他讥讽地笑。
老太太的瞳孔在油灯下泛着浑浊的光,干瘪的嘴唇如离水的鱼般徒劳开合。胡建仁俯身凑近,只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腐朽气息,那是将死之人特有的味道。床头的安宫牛黄丸锡盒敞着,露出里面金箔包裹的药丸,像极了野藤办公室里的日本糖果。
夜深人静时,二姨太的惨叫声惊飞了院中栖息的乌鸦。胡建仁的皮带扣在墙上刮出火星,每一次抽打都带起一缕青丝。二姨太的翡翠耳坠崩裂在地,碎片映着月光,像极了那夜磨盘上凝结的寒霜。
“说!“胡建仁的拳头砸在梳妆台上,玻璃镜裂成蛛网。二姨太吐着血沫,染红了鸳鸯戏水的枕巾,那本是老太太当年的嫁妆。窗外,招魂幡的影子投在两人身上,如索命的无常。
野藤俊男的军靴踏过灵堂门槛时,碾碎了撒落的纸钱。他鞠躬的姿势标准得像在参加军事演习,胸前勋章碰撞的声响惊得二姨太浑身一颤,她浮肿的脸上还留着淤青,像块被雨水泡发的霉斑。
“节哀顺变。“野藤的官话字正腔圆,却让供桌上的长明灯猛地一跳。胡建仁盯着对方军装领口那抹胭脂渍,喉结滚动着咽下铁锈味的唾沫。野藤转身时,佩刀扫翻了香炉,香灰如毒雾般弥漫开来。
直到军靴声消失在街角,胡建仁才发觉掌心已被指甲掐出血痕。灵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忽地缠上他的脖颈,如一条索命的绞索。供桌下,野藤“不慎“遗落的方巾上,赫然绣着二姨太的闺名。
灵堂的白幡还未撤下,胡建仁便终日蜷在太师椅里,像条蜕皮的病蛇。老太太房里的药罐日夜咕嘟,蒸腾的苦味浸透了梁木。只有二姨太的惨叫声能让他稍展眉头,那女人的脸如今肿如发面馒头,连野藤上次来“探病“时都皱了眉头。
野腾勾引的暗示仍不时从门缝里传来,雨水顺着屋檐铁钩滴落,在青石板上凿出深浅不一的坑洼。胡建仁的擀面杖就是在这般绵密的敲打声中落下的。“咔嚓“一声脆响,二姨太的腿骨弯成了古怪角度,像极了老爷子临终时攥紧的拳头。
从此,二姨太的高跟鞋再也没能踩出风骚的步子,她拖着瘸腿经过穿衣镜时,镜中那个歪斜的身影,像极了被风雨摧折的残荷。
那件绣着牡丹的旗袍只能歪斜地挂在衣架上,再不能裹着那具曾让野藤痴迷的肉体。二姨太拖着瘸腿走动时,木拐敲地的声响,像极了出殡那日的丧钟。而胡建仁的鼾声里,总夹杂着磨牙的声响,仿佛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嚼碎吞下。
王满仓的礼帽在胡建仁家门口蹭了层灰,他摘下帽子拍打时,檐下的蜘蛛网正好落在他锃亮的脑门上。“县长这顶乌纱,如今倒成了烫手山芋。“他腹诽着,看胡建仁把玩那把“王八盒子“,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条冬眠初醒的毒蛇。
“这顶乌纱,还是留给大舅哥吧。特务队够自在。“胡建仁的脚尖点着地面,碾碎一只路过的蚂蚁。他瞥见大舅哥官袍下摆沾着的泥点,那是昨夜搜查时跌进阴沟的痕迹。王满仓转身时,官帽上的翎毛挂住了门环,拽出几根丝线,在风中飘如蛛网。
回到书房,王满仓盯着案头那封没火漆的信。马功辰的笔迹力透纸背,最后一划像把出鞘的匕首。窗外传来孩童的顺口溜:“王县长,查八路,查来查去逮不住...”他猛地推开窗,却只看见满地槐花,白得像送葬的纸钱。
镜中的自己突然陌生起来,礼帽下的鬓角不知何时已染霜,官服补子上的鹭鸶也褪了色。他摩挲着案头的铜印,印纽雕刻的獬豸神兽,正用空洞的眼睛与他对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