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急搬救兵
“沈君当知时局。”野藤的汉语带着刀刃般的生硬,一张清单从野藤长衫的衣袖里被缓缓推来,纸角蹭过沈志民泛白的指节。
宣纸展开时发出脆响,阳光穿透纸背,将“三十挺机枪、二百支三八大盖“的墨字映成血色,犹如刑场公告上未干的血渍。怀表链的晃动声里,“大东亚“三个字像把钝刀,慢慢刮着沈志民的耳膜。
沈志民端茶的手纹丝不动,盏中涟漪却泄露了心跳。他忽然想起那封密电——重庆的麻将桌上,省府要员正用邯城防务图当筹码,笑得见牙不见眼。窗外货郎“败心火“的吆喝刺破寂静。
“野藤先生远道而来...“沈志民突然轻笑,茶盏与案几相碰的脆响,惊散了满室凝滞的空气。“这差事虽要挨千夫指,但先生的面子,沈某岂敢不给?“话音未落,他的手已按在那张武器清单上,掌纹与墨迹重叠,像签了道无形的卖身契。
野藤的嘴角扯出胜券在握的弧度:“沈君不愧是识时务的俊杰。“他起身时,梧桐叶正扑簌簌砸在窗棂上。
沈志民突然纵声大笑,长衫下摆扫过案几,带翻了那杯未饮的茶。两枚翡翠扳指相撞的脆响,像极了暗巷里的银元交易。野藤的掌心黏腻阴冷,让他想起东京湾里捞起的海蛇。
暮色中,马车碾过晒谷场的“誓死抗日“字迹。车厢里,野藤闭目哼着能剧调子,眼前浮现沈志民接清单时眼底的贪婪,与当年在浅草为碗荞麦面折腰的支那留学生如出一辙。
而沈宅门前,沈志民的拇指正无意识摩挲着扳指。那团从心底烧起的火,已将晒谷场上的车辙印烙成屈辱的疤痕。远处军营突然响起熄灯号,悠长的调子像把锯子,慢慢锯断着某些看不见的东西。
野藤的车辙声刚消逝在暮色里,沈志民便反手锁上书房。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还我河山“的匾额上,扭曲如鬼魅。他抓起茶壶仰头痛饮,喉结滚动间,月光正照在院中那批新到的军械箱上,铁皮泛着幽蓝冷光。
“骂名?“茶壶重重砸在案几上,惊飞檐下宿鸟,“等老子枪杆子硬了,日本人得跪着叫祖宗!“他展开武器清单,三十挺机枪的数字在烛光中跳动,幻化成金条的形状。
副官打翻的墨汁在委任状上漫开,将“警备司令“四字染成乌云。沈志民突然大笑:“取两坛花雕,给毛奉喜送去!“他指尖轻叩清单,“就说慰劳炸机场的好汉。“
更鼓声中,他挥毫写下“严查通共“的告示,却在“共“字上顿出团墨迹。远处犬吠撕破夜色,不知是八路的探子还是饥民。登上箭楼时,乱葬岗的鸦啼随风而来。沈志民摩挲着崭新将星,忽然想起那夜望远镜里蔺村冲天的火光,这邯城的万家灯火里,谁会是下一个点燃烽火的人?
翌日,沈志民指尖正摩挲着皇协军将星领章的锯齿,铜质的冰冷触感突然被急促的脚步声打断。副官领着个戴破毡帽的身影踉跄闯入,带起的风掀动《武经总要》,书页哗哗停在“围魏救赵“的篇章。
“混账——“沈志民的呵斥卡在喉咙。来人扯下毡帽,蓬乱发间那张布满麻子的脸让他茶盏一斜,泼湿了未干的剿共文书。“徐二妹?!“他腾地站起,案上墨汁顺着布告蜿蜒而下,像条吐信的黑蛇。
“大哥!林鸣关要塌了!“徐大麻子轰然跪地,膝盖砸出的闷响惊飞檐下鸽子。她残缺的右手在空中挥舞。永北平原上,这女人曾用这只手抡刀连斩十多个佃农。草屑从她发间簌簌落下,混着泪水砸在青砖上。
沈志民示意副官扶她起身,徐二妹的哭腔里带着血腥气:“鬼子集结五百多人...俺哥撑不住了...“她缺指的手死死攥住桌角,木屑扎进皮肉也浑然不觉。窗外,夜操的士兵们突然安静下来,仿佛感应到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沈志民的指节在太师椅扶手上掐出青白,雕花的棱角硌进掌心。窗外槐影婆娑,恍惚化作野藤阴鸷的冷笑。库房里那批崭新的机枪油味未散,此刻却像烙铁灼着他的脊背。
徐大麻子突然暴起,铁钳般的手掐住他腕子:“当年歃血为盟,大哥说'生死不负',如今黄纸未凉啊!“她腕间褪色的红绳晃动着,像一道未愈的伤口。沈志民袖口的金线蟒纹微微颤抖,却仍强撑笑意:“二妹,事急也需从长计议...“
话音未落,衣襟已被揪住,力道大得像铁钳。徐大麻子残缺的右手青筋暴起:“山海关战场上,俺哥替你挡的枪子还在流脓!“她嘶哑的嗓音混着血腥气,缺指的掌心里还嵌着当年的香灰。沈志民轻轻掰开那双粗糙的手,指尖触到的老茧硬如铁砂,正是当年三人共磨的刀茧。窗外忽然惊雷炸响,雨点砸在“剿共布告“上,将墨迹晕成泪痕。
暮色渐沉,沈志民的目光落在案头日历,民国二十七年四月初八。十年前的这个雪夜,徐中琦背着他杀出奉军法场,鲜血在雪地上绽开的红梅,至今仍在梦中灼烧他的眼。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里,野藤的密信字句浮现:“私通抗倭者,军火库易主。“每个字都像淬毒的钉子。他踱步的皮靴声与徐大麻子的呜咽交织,突然在堂中站定。
“两个营。“他掰开攥得发白的手指,声音像生锈的刀出鞘,“共党闹得太凶,实在抽不出更多人。“铜制将星领章在昏暗里泛着冷光,映出他眼底的挣扎。这数字刚出口,就想起徐中琦背着他时说的“兄弟三个营都给你“,如今竟成了讨价还价的筹码。雨点突然砸在窗棂上,像极了那年法场射偏的子弹。
徐大麻子抓起茶壶仰脖灌下,茶水混着血丝从嘴角溢出。“够使!“她抹嘴啐道,“等剁完鬼子,俺把贾村每块砖都掀起来,看毛凤喜那窝地老鼠往哪钻!“
沈志民眼底精光一闪,正合他意。乡里乡亲的,亲自抓共党难免遭人唾骂,这般交换倒是两全。
“取地图!“他一声暴喝。陈年羊皮地图铺展时,扬起淡淡的血腥味。朱砂笔在林鸣关画出的红圈渐渐晕开,宛如徐大麻子肩头未愈的伤。
“二营轻骑子时出发,“他咬破拇指按在地图上,“走老洺河故道,避开关卡。“血指印在羊皮上格外刺目。
徐大麻子残缺的右手竟将地图抓出裂帛之声。转身时,沈志民突然拽住她空荡的袖管:“告诉中琦,若事不可为,降旗不丢人。留得青山在...“话音未落,徐大麻子已如一阵风卷出书房,只剩案上血指印渐渐凝固,像只永不闭合的眼。
马蹄声远,沈志民盯着泼溅的茶渍冷笑。窗纸上树影婆娑,恍惚化作两军对垒,徐中琦的命,野藤的枪,毛凤喜的头,都在他秤杆上摇晃。
刚在广府镇屠城的小野联队,正裹挟着血腥气西进。五百日伪军如蝗虫过境,沿着大北汪一线压向林鸣关,企图撕开永广公路这道口子,将永年全境吞入腹中。
徐中琦在林鸣关经营多年,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浸透了他的心血。闻讯后,他一面差遣徐大麻子星夜求援,一面亲率主力驰援大北汪古寨,这个他当年落草为寇时打下的第一个山头,如今成了阻敌西进的关键要塞。
大北汪寨踞永广公路要冲,五里寨墙皆用三合土夯筑,沟壕纵横如迷宫。寨中户户藏枪,连七旬老叟都能闭着眼拆装汉阳造。小野联队的望远镜里,这座古寨就像只蜷缩的刺猬,每根尖刺都淬着复仇的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