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章：为人类写颂词

方浅蓝还没反应过来，主就指着他手里的盒子，做了个摔的动作。

“摔了吧，没用了。咱们就剩一个月了。”

百年历史遗迹在重力的作用下粉碎。

二人伫立在雨中，转瞬即逝的闪电使方浅蓝看清主严峻的脸庞。主毫无征兆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去吃点夜宵吧。方浅蓝……反正……他马的！资源都没有用了……电都没有用了！咳咳……”

乘电梯下降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地方，方浅蓝目瞪口呆地看着主指挥机械臂挥霍一般直接切碎了一块边长五米的钢板。精细的机械臂又做了很多细加工，切下来的那块越来越显得像一个桌子。

而占钢板大部分的、用不到的材料，被肆意丢弃。没错，三十二天后——或者说是三十一天后——因为此时已过凌晨了，这些材料都将拱手送给那个素未谋面的文明。

这么看来，还不如自己浪费掉。

核电站最高速运转，丝毫不担心坏掉。毕竟这些年多多少少储存的电量足够一个月使用了。

占耗电量百分之九十六以上的梦境系统被“绑架”，所以电量更是用不完了。主点了一首舒缓的古典音乐，等待切割、组装完毕。

音乐有点像《高山流水》，但方浅蓝对此一窍不通，也便没有深究。他轻咳两声：“主，那个……你在干什么？”

“仿制一个牛排机。”主说，“尝尝几十年前的佳肴，及时享乐。”

“这样啊……”方浅蓝有些无语。为了吃一顿——仅仅吃一顿——牛排，而造一个机器，放以前真的是想都不敢想。

也只有这种“末日”前夕才能享受一下了。

机械运输车在单独的轨道上运来了冷冻牛肉，在机械臂一阵手术般的解剖后，切出一块送入刚刚制作完成的机器。

主又在仓库检索表上找了几分钟，才选中一个东西。期间二人依然保持着沉默。

面对这样的情况，方浅蓝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运输车动力系统达到上限，在轨道上发出哐嘡的列车声。这次运来的只是两个扁平的正方形木块。

巴掌大的两个木块被主取下，递给了方浅蓝一个。

是七巧板。

取下七块小七巧板，方浅蓝才发现底部还有一个数字华容道。

“这又是干嘛？体验生活吗……”方浅蓝啼笑皆非。

“等牛排熟。玩玩益智游戏吧。没准有助于信息生活。”主滑动华容道上的其中一块，但很明显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没接触过这类玩具。这种东西可能在方浅蓝冬眠二三十年后就绝迹了。也就仅仅是那些复古派们才懂怎么玩它们了。

方浅蓝也生疏地玩弄起来，只听桌子内火烤得噼啪作响，在过分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大约又过了十分钟，牛排熟了。方浅蓝不知道这个机器懂不懂什么是一二三四分熟，不过看这个香味，好像是全熟。

主拿刀沿牛排的对称轴切了两半，将方浅蓝的那一半推到他的盘子里。自己也切下一小块，饶有兴趣地品尝起来。

似乎没有什么外星人，没有谈判，一切都是这么祥和。

若不是那些出戏的机械臂和切割残渣，真有种百年前的西餐店的感觉。

方浅蓝没想到在冬眠过后，还能吃到这种美食。

虽然不是原汁原味，但毕竟以前也吃得少，方浅蓝就默认这就是百年前的味道了。

真香。

主把华容道翻到背面，居然还有一个浮屏计算器。他用两根手指长按背面，看似空无一物的平面上突然弹出了一个九宫格一般的显示屏。

那就是2120年的计算器。计算器的模样也未曾被时光改变——就像核电站的那些桌椅。

这也好理解。在大乌托邦战争和太阳危机恐慌面前，人一批一批失去希望，一批一批信息化备份，科技的进步也就放慢甚至停滞了。

计算器还是一到九九个数字三乘三排列成正方形，下面是加减乘除次方开方等运算。

主从容地点击着，最后抬起头告诉方浅蓝：“如果一个字十平方米，我们能刻320万字。除去空格和字距行距，大概能刻200万字。”

他活动了一下长时间弯曲的指关节：“二百万字啊！长篇巨著啊！可是要浓缩全人类的文明，是不是有些短了……”

方浅蓝略微摇了摇头：“我觉得我们用不了这么多字。也写不来这么多。”

“人工智能可以……”

方浅蓝打断了主的反驳：“我们只需要几句话。”

“那……你打算写什么？”

方浅蓝把双手合十托着下巴，放空了目光。他想到了在梦境世界里齐六六所说的那段话。

“写万有引力常数、π、e、黄金分割率……”

“数位越多越好！”方浅蓝补充了一句。

然后是长时间的寂静。主开始点击计算器算着什么。

半晌，他说：“好。我们写一百万位圆的周长与直径之比，一百万位自然对数函数的底数e。每个数字宽2.1米，高4.3米。”

“中间用一条五米高的线段横隔开。”主在桌子上比划了一下。

之后主站起身，庄严地用右手按住桌面：“我宣布，人类文明铭刻，开始！”

——

二人又乘着那个穿梭在地下的电梯里，这次没走多远，就到了一个标有暗红色涂样的门前。

一如方浅蓝一开始看到的头盔上的涂样。它们的意思很明确：科技封锁。禁止使用。

通过厚重的移动门，主带领方浅蓝来到了一个阀门前。那是一个嵌入石壁的装置，纯粹由单一金属制成，没有任何方浅蓝想象中的高科技。

主用双手卯足了力气，才勉强拉下了金属拉杆。

方浅蓝这才注意到拉杆并非仅仅上下两个档次，横向还有不少暗槽。每个暗槽对应五年。

主握紧拉杆，一口气拉到了暗槽的底端。

而那个卡口下，赫然是“2120”！

科技锁定，全部解除！

主仰视着并不高耸的屋顶，张开双臂：“科学的时代，终于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