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章：命运

我们不保证。

五个字再也没有熔化，牢牢嵌在陨石光滑的表面之上。

老旧的天文台内一片死寂。耳畔是天花板上的雨声。暴雨顺着陨石砸下的轨迹落下，在略有不平的水泥地板间四散。

恍惚间回到了一个世纪之前。回到了那个安详的伊甸时代。

那个时候的人不会觉得生活好。

走在路上可能会被拐走，坐出租车可能被坑钱绕路，经常性的断电断水——甚至有些区域根本没有电……

区域战争从来没有断过，经济危机也得不到真正的解决，大部分地区犯罪率居高不下，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求与不平衡不充发展之间的矛盾加剧……

但在真正的危机面前，这些都变成了小孩子的玩笑。

只有在地球之外的危机来临时，人类才知道什么是危机。

太阳表面不明物质是对这一词汇的人类有史以来的最佳诠释。

一开始人们把它叫做新闻。后来乐研把他叫做威胁。最后全人类把它叫做危机。

没有什么是一次冰河世纪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一直冰河世纪。

希望随观测破灭，计划随变化失效。

谈什么棱镜。没有一丝光的未来，纵有万面镜子，也便失去了其作用。

谈什么熔炉。核聚变再强大，它能完全掌握？又能完全利用？最后也便坐吃山空。

这个时代的人类开始羡慕他的前辈们。安稳是真。每个人都渴望力挽狂澜，于千钧一发之际拯救世界。每个人又都不愿意这种事真的发生。

人间正道是安逸。

百年间穿梭而过，伊甸园南柯一梦。终醒。

方浅蓝宁愿自己睁开双眼面对的是高楼林立的未来大厦，宁愿所有工作都被机器人代替而碌碌无为一生。

而不是一个五十九岁的抖擞的男人，对他说：“我们是世界上仅有的人类了。”

谁都渴望得到这种掌握人类生死大权的感觉，但仅仅是想要体验感觉，而非真正拥有它。

匹夫无罪。

在十片芯片铭刻的那百年时代缩影里，有人及时享乐，但大多数人仍在努力着。或是为地球，或是为家庭，为自己。

没有人相信天会塌下来，即使是，也是一点点塌下来。

事实呢？往往是一瞬间，全球的天都塌了。

试想一颗恒星爆炸，其能量以超高速传播。你看到的是数十——甚至数百年前的恒星图像，也许在下一瞬，它的能量波到来之时，才会同一时间观测到：数十（百）年前它爆炸了。

无济于事了。

没有人能和光速赛跑。没有人能比光速更快。没有人能预知未来。

这不是智力和算法的桎梏，是物理学焊死了这一切。

唯有命运。

保佑自己的命运好起来，比做什么都重要。

这也许是对二十一世纪上叶的“科学尽头是神学”猜想的一种另类诠释。它的推导早在2009年就已被完成，但那时没有人觉得这是“真的”。

他们只会说：呵呵，科幻嘛。

他们不知道，科幻里也有个科字。

数千载文明或许下一瞬便灰飞烟灭，半万年遗址可能下一秒就不复存在。

一股能量可能以无限接近光速向地球靠近，以至于人类观测到它的时间无限接近打击到来之时。这中间的时差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纳秒。

放眼像无限一般大的宇宙，这种可能性被乘以了一个倒放的8，变成了必定。

毁灭打击必定到来。时间问题。

在这件事上没有人再觉得时间是无意义的延迟，没有人会再嫌地铁慢、火车晚点。理想主义者不再幻想高维的刹那永恒，改为珍惜眼前的时光。

每个参透了这些的人——那个时代和这个时代的——都选择了享受生活。

——

暴雨从夜中陨落，晶莹如乡下的晴日星斗。一粒水滴滑在那凝固的字上，未能撼动其分毫。

终无奈地被身后同胞挤下，坠入地缝。

还是那行霸气绝伦的楷体汉字：我们不保证。

陨石背后的文明态度很坚定：谈判，那就谈判。同意，那就同意。改条件，那就别谈了。

直接彀弓弩吧。

顺便持满了。

和你们谈判是给你们尊严。不要就算了。

你们没有余地。一丁点都没有。除非——除非你敢放弃那全人类信息体？

除非你敢顺便再放弃你自己？

然后外星人开开心心地占领了无人的地球？

你连说“敢”的机会都没有。因为说了也是死路一条。

照什么汗青。哪来的汗青。

残酷？对，就是这么残酷。

不给你们余地。哪怕无限接近于零的余地都不给。

甚至可以这么说——谈判完成后，外星人删了所有包括方浅蓝和主在内的信息体数据，又能怎样？

外星人又不信天道轮回。他们才不怕因果报应。你骂，你骂他？有用吗？

你又不能冲上去给他的外太空宇宙飞船来一巴掌。

再说了，人家有没有宇宙飞船都不好说呢。没准人家是意识体，空间都不需要了。

当然了，一切终归是想象。但现实很简洁而直白：

同意，信息化。不同意，炸了你。

两个选项。单选题。这一次没有参考答案，也不能蒙。

主闭上双眼，流露出痛苦之状：“我们需要时间。这是我们唯一的要求。”

一个字比一个字声音小。末了，主又补上一句：“谢谢……”

那行字终于熔化，取而代之的是滴落在陨石上的水珠凝固成的第六行字：

我们也需要时间。

主夸张地双手抱头：“哦！为什么！难道您连这一个小小都请求都办不到吗……”

像一个被教义抛弃的教徒。

方浅蓝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发现自己做不到。虽说主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但比方浅蓝的情况要好得多。

方浅蓝的喉咙像被锁住了一样，发不出一个音节。

面对这些，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更不可能注意到，主重新睁开的略带血丝的双眼内，瞳孔变得坚定而狠毒。

他坚信陨石无法破译他的内心。

这是翻盘的唯一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