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章：绑架

那个陨石般的物体没有再移动，只是给人一种虎落平阳之感。

黝黑的、宝石光泽的质感，让二人疑惑地对视——

根本不用算，就知道自由落体的动能远不够击穿数十米高的镜筒和二百米深的土壤岩层。

绝对不可能。就算是太空陨石也不可能。能量不是初位置越高越大，而是会被阻力控制在一个范围内。眼前的现象绝不是这个范围能达到的。

主的经验告诉他，凶多吉少。

是什么样的力才能使一块石头砸穿二百米岩层？答案只有一个：人力。

当排除一切可能后，只有一个最荒廖但相较之下最真实可能的答案。有人——可以说不是一般人——在控制这块石头。

不可能是人工智能叛变。人工智能如果叛变，早就会在方浅蓝冬眠苏醒之前暗改一些指令，使其在冬眠中死亡。这样就能少一个危险源。

而且人工智能没有叛变的理由。为了统治地球吗？可是如果主机真的这么想，为什么不早动手呢？

方浅蓝不知道的是，主还有一点可以确认这不是人工智能所为：人工智能没有杀死十一至六十号冬眠者。

当然，那个地下室里的死亡者应该是意外。

五十九个不稳定因素，主机不可能坐视不管。所以即使主机不杀死主这个独裁者，也要遏制那些人的苏醒。

人工智能完全没有动机。

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瞳孔里的疑惑和诧异。

主似乎还在伪装着，但理智正在被，现实击溃：

三四十年如一日地打造的梦境世界，没了。

他经历了太多。创造梦境、从团队中脱颖而出、独担重任、独裁策略、应对各种危机、接见九号、十号冬眠者……

但这一切的意义似乎都不大了。既然有外力作用，那么外力的主人呢？

它毁灭了梦境世界吗？

答案几乎是肯定的。因为所有的一切事务全部由主机控制，主机从技术革新开始，二十年来从未停机。现在它停了。就像你写了三四十年的代码、玩了三四十年的单机游戏，突然电脑死了。

什么都剩不下。也许只剩下失去命令的计算机阵列和主的记忆。

所以……这玩意到底是什么？

天外来客？

二人的猜想很快被验证了。那个陨石般的东西表面迅速凝固，固态水排列成一行楷体汉语：

婆罗门和刹帝利，你们好。

“真的是外星人？”方浅蓝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移动，想看清这种不可思议的技术。

主显然比方浅蓝冷静许多，但此时也身体发颤，上牙齿咬住了苍白失血的下嘴唇。

人类等了几百万年的外星文明，居然在人类本身奄奄一息时，被他们两个仅存的人类见到了！

无色透明的固态水字样保持不变，仿佛神祇在问候众生。

婆罗门和刹帝利，你们好。

“它……咳，它是什么意思？”方浅蓝只觉得一股热血堵在心室，有语难言。

“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主条件反射地背出了一句话。

接着，主猛然死死按住太阳穴：“婆罗门！是神职人员……刹帝利是国王……它、它在说我们两个——是婆罗门、和、刹帝利！”

“可是它为什么……要用这种、这种古老的等级制度？”主自言自语，又用空洞的双眼扫了一眼陨石。

黑漆漆的陨石片尘不染，只有一行字凝固在上。

许久，方浅蓝平复了心情，轻咳两声，试探地说道：“你好？你……是谁？”

主皱紧眉头，似乎对这贸然的问候表示不满。但有些事情本是无论对错的。

一句话这样说：有些人非要弄出个是非黑白来，可现实全是灰的。

突如其来的炽热感传到二人脸上，主像个警惕的士兵，迅速退后观察。

那行字熔化成液态水，顺着陨石看起来光滑的表面滑落，在被撞击损坏的地板碎隙里流淌。

炽热感像来时那样迅速消失，并散发出冷气。空气中的水分又被凝固，化成第二行字：

我们绑架了你们的世界。

“什么意思？梦境被你们锁定了？”主反应过来，大声呵斥。

方浅蓝脸上的灼热感还未褪去。他想起了齐六六、李开心，想起了“全世界独一份”的几何圣殿、凝聚信息体智慧的璀璨星塔，他想起为人类做出巨大贡献的乐研，还有他从未去过的都城梦城……

他们被绑架了。也许所有的信息体都被锁死——像数十年前那样。又或许外星文明用自己的计算机延绪了他们，梦境信息体们浑然不知。

绑架。单从这个词来看，信息体们应该还健在。希望外星人不要曲解这个词。

也仅仅是希望了。

又一次炽热和冷却，第三次文字显现。这次字体很多，占满了整个面对二人的半球：

我们将和平谈判，获得永久地球使用权。对于有智慧生命存在的星球，我们不会直接占用。

“谈判？”主强迫自己深呼吸几次，但仍然无法冷静，“你们要地球？可是我，方浅蓝和全人类信息体怎么办？”

字体再变，这次变得更快了：

我们会让所有人在吾之算法里永生。我们的算法不会劣于你的计算机阵列。

方浅蓝只注意到这个陨石的措辞：一开始是古代种姓等级制度，现在又来了一句“吾之算法”，再加上那个不符合语境的“劣”字，似乎外星文明没有完全读懂人类文字。

但这不是重点。仅凭这一点也分析不出来什么。方浅蓝还是把思绪回到谈判问题上。

外星文明要地球，甚至绑架所有信息体来威胁。如果谈判成功，所有人都能在更高级的算法里活下去。

但是地球就没了。地球就没了！

主的直觉告诉他：不能同意。不能同意。有诈，有诈。

主问了一个自己都觉得没有用的问题：“你们怎么保证自己信守承诺？”

陨石上的固态水字化掉，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堆水。字体再变：

我们不保证。

五个字，仅仅五个字。

我们不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