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桎梏锁

蔚蓝而并不幽深的长廊里，响起了鞋撞击暗蓝地板的声音。

一个人从走廊尽头走来，在略显悄怆幽邃的环境下，他走向一架未来风格的流线型豌豆舱。

他轻声说了两个字：“时间。”这不到三十赫兹的声波落入长廊，没有惊起涟漪。但片刻间，暗蓝地板全部亮了起来，特别是他身边的地板，像白炽灯一样亮。上面浮现着一个负计时。

前面是一大串的零，末位是正在减少的秒数：

50s

他的呼吸略微加快。

45s

他看向宽约三米的长廊，墙壁上的壁画在蓝光下格外清晰。

40s

那是象征着一个时代的壁画。临近他的一段壁画是杨辉三角图，古朴的繁体汉字与信息化的未来科技融为一体，并不怪异。

35s

计算机生成的完美的圆形里镌刻着端庄的汉字，里面蕴含着贾宪、杨辉千余年前对数学的崇拜。

30s

再远处，是一个平面直角坐标系。那是象征着笛卡尔的。数与形的先河，从此展开。

25s

坐标系上的暗蓝色完美双曲线，是y=1/x的函数图像。这个经典的二次函数，会和长廊内所有的壁画一样不朽。

20s

再远一些，在目光所及的尽头，是一个旋转对称图形。那代表四色定理。尽管它通体都是暗蓝色。

15s

在这些大型壁画的空隙处，可以看到一串串规整的数字。仔细观察，里面包涵着近似的圆周率值、近似的无理数e值……

10s

这是数学的长廊。

05s

他举起右手，按上豌豆舱的顶部。

00s

所有的蓝地板都黯淡下去。舱缓缓打开，一个年轻人从舱中睁开了双眼。

“你是谁？”

“我是‘主’。”他说，“你好，冬眠者十号，方浅蓝。”

“你好。”方浅蓝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冬眠结束了。

“按照惯例，我需要赠予你十片《新史记》，以便你快速适应新世界。”他说。

“是的。我明白。这是辛斯特定的规则，没想到你们真的在遵守。”方浅蓝从舱里站起来，离开豌豆舱。

“不是‘我们’，是我。我是现在世界上唯一一个真活人，我叫‘主’。”他的内心依旧平静。

“……信息量有点大。一百年真的太长了。”方浅蓝掀开《新史记》盒子，准备读取他冬眠的这一百年间的历史——他没想到盒子居然需要人力掀开。

盒内是排成两行的5平方厘米左右的芯片，十枚芯片呈不同的十种颜色，其中每一枚记录了十年大事记。便于冬眠者适应环境。所以被称为《新史记》。

那个自称“主”的人将手背到身后：“前九枚芯片是专人编写的，冬眠者一到九号也读取过它们，但第十枚，是我自己写的。因为那时世界上就只剩下我一个真活人了。”

方浅蓝注意到他说了两次真活人。

什么是“真”？还有假的活人吗？

但他没有问出来。等他读取这些之后，他就会明白发生了什么。

“非常抱歉，冬眠者。人工智能被锁死在了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末，所以读取这些芯片需要特别庞大的仪器。鉴于我找到的这种仪器都年久失修，所以我专门开启了2025年的人工智能锁定，等你读取完毕，我就会锁死。”主又接着说。

锁死？为什么要锁死人工智能？因为人类害怕人工智能的智慧超越人类吗？不过，自己冬眠的时间就是2020年末，对这些现在看来“古典”的仪器似乎不陌生。

方浅蓝看见豌豆舱升起一个头盔，上面用格格不入的鲜红色记号笔标注着“2025”，似乎在表示：这是2025年的科技，被锁死了，谁都不能碰。

拿着第一片芯片的手缓缓放下，方浅蓝看向主：“我能先出去看看吗？”

主淡淡地说：“没什么好看的。这是地下。外面的生态环境已经恢复得像新石器时代末期，全是危险。”

方浅蓝本以为外面被战争搞得千疮百孔，听主这么一说，更有兴趣去看看了：“让我出去吧。也算了解现在的世界了。”

主却说：“可以。”

方浅蓝愣了，他不明白。

主解释道：“现在已经不需要冬眠者了。我们的世界，你很快就会见到的。”

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了，为什么他还说“我们”？

方浅蓝更加疑惑了。

冬眠计划是2020年实施的，因为一些原因，人类决定派出十位热爱人类文明的人作为“时间旅客”，每人分别冬眠十年至一百年，负责监管未来人类的动向，保障人类文明的存活。

十人身上的生命体征系统连接了核爆系统和地球总电力系统，一但有人企图反抗冬眠者的监督，冬眠者可以以死相逼。

方浅蓝是最后一位冬眠者。冬眠中意识不到时间，但一觉醒来，一切都变了。

得到主的许可，他拿着头盔和《新史记》盒，跟随主离开了走廊。

坐着上升的全透明电梯，方浅蓝有一种又回到了二十年代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很快消失了：他看到刚才那蓝色数学长廊在深不可测的地底，往上看去，则是更多走廊的入口。

赤色的历史走廊、绿色的生物学走廊、黑色的物理学走廊、较古代[注]传统艺术的粉色走廊、文学的白色走廊……

这像是人类文明的博物馆，人类一切的收藏室。

不知道为什么要建这些东西。为了给人类立碑吗？主说不需要监督了，是因为人类快完了吗？

没见主怎么操纵，电梯突然减速，并向横向滑动起来。而后则是向斜上方滑动。这可能是因为复杂的地质原因。

突然，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土地的横断面和各色的走廊，而是整齐划一的方柜子。就像……方浅蓝那个年代的大型计算机。

主突然说出了他心底的话：“像不像计算机？这就是那些‘假活人’的住所，信息机器。”

“所有人都信息化了？”方浅蓝睁大了双眼。

“你可以这么理解。”主说，“系统得出，它为你安排了一条环球旅行路线，你可以出去看看了。另外，为了你的安全，我给你把人工智能和科技发展解锁到了2030。”

方浅蓝来到了地表，看到了地面上等候的说不出名字的机械。

在潮湿的热带雨林气候下，主目送他进入机械，开始了前九位冬眠者从未有过的——冬眠者的旅行。

[注]较古代：本书中指1840年至2020年一百八十年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