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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的北伐

共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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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木牛流马

1

成都居,大不易。

李仲平虽有着还算稳定的吏俸,可在少城这寸土寸金之地,无异于杯水车薪。

就算颇有压力,也抵不住他想着阿月带着辰儿从滇池千里迢迢来投奔他,一家三口委实应该有个稍微像样的居所。

为了这个“居所”,李仲平几乎踏遍了少城所有牙行。最终,在七星桥市桥附近那条喧闹混杂的“安居子钱铺”里,他见到了马老块—马忠义。

此人果然人如其名,身材块实,穿一件簇新的锦袍,圆润富态的脸上堆着生意人特有的热络笑容,油光光的脑门在钱铺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这“牙行”也不是谁都能做,必须有“市籍”。在本朝户籍类型繁杂、种类较多,有市籍、名籍、宦籍、簿籍等专门户籍,相对应的赋役种类,如:户赋、算赋、口赋、献赋等。

如果越俎代庖,做了不属自己本籍的行当,那是重罪,轻则没收所得,重则全家老小流放千里。

李仲平要不是有了丞相南征后特设的大姓部曲制恩科,本来也无缘宦场。

在胡思乱想间,“哎呀呀,李仓曹!久仰久仰!”马老块的声音洪亮,震得钱铺柜台上的算珠都似乎颤了颤,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李仲平略显单薄的肩膀:“司粮校尉府里当差的青年才俊!要在少城购房?好事!天大的好事!包在我马老块身上!”

李仲平把实际情况一番交接,嘱托后,马老块办事效率奇高。不到三日,便寻到了一处位于少城边缘、紧邻锦江支流的小宅。

位置偏僻了些,但房子新,然而胜在独立,有个还算清秀的天井。价格自然不菲,远非李仲平那点积蓄所能承担。

李仲平算了后,才稍微一愣脸色,就被马老块的声音打断。

“李仓曹莫愁!”马老块眯着眼,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小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钱嘛,小事!我们‘安居’做的就是这雪中送炭的买卖!‘举钱还息契’,明白不?您签个字画个押,钱,我先替您垫上!您按月还本付息就成!利息嘛…看在您是官身,前途无量的份上,给您个公道价!”

他伸出三根胖胖的手指,在李仲平眼前晃了晃。

那是三分利!无论如何,李仲平还是决定全力拿下。那种感觉沉重的字据压在心头,握着笔的手微微出汗。举契上密密麻麻的字,像一张冰冷的网。转而,他仿佛看见抱着辰儿的阿月,她眼中那微弱的、对“家”的希冀,瞬间压倒了所有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在那张散发着劣质墨汁和纸张气息的“举钱还息契”上,端端正正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李仲平。

那一刻,他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又仿佛背上了一座无形的大山。

马老块爽朗的笑声在身后响起,带着金属般冰冷的回音:“痛快!李仓曹,您就等着乔迁新居吧!”

李仲平走出子钱铺,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青石大道横亘眼前,这便是贯通少城与太城的“市桥大道”。

大道尽头,便是如长虹卧波的石拱桥——市桥。桥身古朴,石缝里生着暗绿的苔藓。

桥下,李冰开凿的郫江与锦江在此交汇,二水汤汤,带着上游雪山融水的寒气,奔流不息。

江水清澈处,可见水草摇曳,浑浊处,则卷着泥沙滚滚东去。这便是“二江珥市”的壮阔景象。江风浩荡,吹得李仲平皂色的衣袂猎猎作响,也吹散了些许往日里的憋闷。

过市桥,便是太城地界。太城的格局气象与少城截然不同。道路更宽,屋宇更高,官署林立,行人步履间也多了几分官家的肃整。

北望,巍峨的咸阳门城楼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李仲平沿着大道疾行,绕过几处高门大户的院墙,便到了他供职的司粮校尉府。

经过一整天校尉府当值的忙碌,李仲平心中起伏,急盼着下值,喜悦胜过举债的压力,迫不及待,想感受一下新居的安然,及在妻儿面前的成就。

几乎是踏着下值的鼓点,李仲平冲出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

暮色四合,寒风卷着枯叶扑打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胸膛里像是揣着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炙烤着四肢百骸,催促着他的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青石板路上小跑起来。

少城的灰瓦屋顶在暮霭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熟悉的街巷此刻仿佛被镀上了一层不同寻常的光晕。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脚步终于停在了一扇崭新的、散发着淡淡桐油味的黑漆木门前。

门楣不高,门环是普通的黄铜素面,门板厚实,严丝合缝地嵌在同样新砌的青砖门框里。门上没有悬挂任何匾额,朴素得甚至有些不起眼。

然而,李仲平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带着邻居家炊烟和新鲜木料味道的空气,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这就是他的家!他和阿月、辰儿在成都城真正扎下根的地方!

他抬起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推开了门扉。

“吱呀——”

一声轻响,一个方方正正的小院豁然眼前。

地面用青砖仔细铺过,虽然砖缝里还残留着些许泥浆,但平整干净。院子一角,新砌了一眼小巧的石井台,旁边静静立着一只半人高的粗陶水缸。

正对着院门的,是三间崭新的瓦房,白墙灰瓦,门窗棂格也刚刷过清漆,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西侧靠墙搭了一个小小的棚子,那是阿月的灶间,此刻正有袅袅炊烟混着饭菜的香气,从棚顶的缝隙里飘散出来。

“爹——!”一声清脆稚嫩的欢呼响起。两岁的辰儿像个小炮仗,从堂屋里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一头扎进李仲平怀里,小胳膊紧紧搂住他的腿,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子。

“爹回来!爹回来!看!我们的!新房子!”

李仲平的心瞬间被这小小的冲撞和热切的呼唤填得满满当当,一路奔波的疲惫烟消云散。

他弯下腰,一把将儿子抱起来,高高举过头顶,惹得辰儿咯咯直笑,小手在空中乱舞。

他抱着儿子,目光急切地又一次扫过小院的每一寸角落——那新铺的青砖地,那口沉静的水缸,那飘着炊烟的灶棚,那紧闭却透着暖黄灯光的房门……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踏实感,如同脚下的青砖一般,稳稳地托住了他漂泊几年的灵魂。

这不是租来的陋室,这是真真正正属于他李仲平,属于阿月和辰儿的家!

“回来了?”阿月的身影出现在堂屋门口。

她系着干净的粗布围裙,乌黑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手里还拿着一个刚洗好的陶碗。昏黄的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也照亮了她眼中同样闪烁着的、难以抑制的欣喜和满足。

“水烧好了,快进来洗把脸,驱驱寒气。饭马上就好。”她的声音不高,却像这暮色中的炊烟,带着熨帖人心的暖意。

李仲平抱着辰儿走进堂屋。屋子不大,地面同样铺着青砖,散发着泥土和砖石特有的微凉潮气。

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简单的“福”字斗方,是乔迁时阿月特意剪的,红纸鲜艳,透着喜庆。靠墙放着一张崭新的、打磨光滑的柏木方桌和两条同款的长凳,这是家里最体面的家具了,花了他足足半个月的俸禄。

桌上一盏陶豆油灯正静静燃烧,橘黄的火苗跳跃着,将一家三口的身影长长地投在洁白的墙壁上。

他将辰儿轻轻放在地上,小家伙立刻像发现了新大陆,蹲下去用小手好奇地抠着青砖的缝隙,嘴里还念念有词:“爹,地……硬硬的!亮亮的!”

李仲平走到墙角新置办的粗陶脸盆架旁,拿起葫芦瓢从旁边的木桶里舀出尚带余温的清水。

水流哗啦注入崭新的陶盆,他掬起一捧,扑在脸上。温热的水流洗去了一天的风尘和案牍劳形带来的疲惫,更仿佛洗去了身上那层无形的、属于司粮校尉府的沉重外衣。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需要从一粒米中辨别年份霉变、需要和南中商人斤斤计较、需要时刻警觉上司旨意,时刻照应同僚情绪的仓曹吏,他只是阿月的丈夫,辰儿的爹,是这个崭新小院的主人。

阿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和一碟盐渍大头菜、几片酱瓜走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饿坏了吧?快坐下吃。”她看着丈夫洗去疲惫后略显清朗的面容,又看看蹲在地上专注研究地砖的儿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角眉梢都流淌着安宁与满足。

“辰儿,别玩地砖了,洗洗手吃饭。”辰儿听话地爬起来,跑到脸盆架边,李仲平自然地用剩下的水帮他洗了小手小脸。

三人围坐在崭新的木桌旁。昏黄的灯光下,粗陶碗里金黄的粟米粥散发着温暖的谷物香气,大头菜的咸鲜和酱瓜的微甜交织在一起。李仲平端起碗,温热的触感透过粗粝的陶壁传到手心。他喝了一大口粥,米粒软糯,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肠胃,更熨帖了心。

“这地面……是……真结实。”李仲平放下碗,手指还是学着儿子的摸样忍不住摩挲那光滑冰凉地面,感受着青石块坚实的纹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