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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的北伐

共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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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直百五铢

1

这日中午,李仲平在值房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情沉重。他走出了司粮府大门,找个理由随便动下筋骨。

这正值业务越来越让他有身心不一的矛盾感,总是有说不出的疲惫。

他走出校尉府门后,进去少城的街巷。街道也笼罩在一种异样的沉闷中。

往日的市声似乎都压低了许多,行人步履匆匆,目光躲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和恐惧。

他下意识地走向车官市的方向,仿佛只有在那片喧嚣的、为“木牛流马”而沸腾的工棚里,才能暂时逃避内心的煎熬。

工棚依旧灯火通明,敲打声不绝于耳。

洪老三正带着一群工匠,催命般赶制又一批“木牛流马”的骨架。

看到李仲平进来,洪老三只是粗声打了个招呼:“李令史来啦?”便又埋头于手中的活计。

他脸上那道疤痕在炉火的映照下更显狰狞,动作却一丝不苟,仿佛外界的腥风血雨与他毫无关系。

李仲平默默走到一个角落,拿起一块木料和刨刀,无意识地刨削起来。木屑纷飞,带着新鲜的松木香气。这熟悉的劳作,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不知过了多久,洪老三拎着个水罐走过来,递给他。

“喝口水吧,令史大人。看您脸色,比这刨花还白。”洪老三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平日的粗粝,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李仲平接过水罐,灌了几口冰冷的清水,沉默片刻,低声道:“老洪,绵竹…涪陵…那些事,你听说了吧?”

洪老三没说话,只是走到一旁,拿起他那件从不离身的残破皮甲,用一块油布慢悠悠地擦拭着。火光映照下,皮甲内侧靠近心口的位置,那些用深色线歪歪扭扭缝着的小字,似乎比上次李仲平瞥见时,又更模糊了。

“听说了。”洪老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块磨刀石,“邓车骑的刀,快得很。”他停下擦拭的动作,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皮甲内侧那些名字,动作异常轻柔:“令史大人,您说,这‘筹粮救国’,救的…到底是谁的国?”

李仲平浑身一震,猛地看向洪老三。洪老三却没有看他,目光投进跳跃的炉火深处,眼神悠远而苍凉。

“我时常想起……”洪老三的声音带着一种追忆的恍惚:“那时候,昭烈皇帝雄姿英发,那气势,啧…确实让人热血沸腾,觉得跟着他,一定能光复汉室,过上好日子。”

洪老三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沉重的叹息:“章武年号一来,仗就打起来了。先是伐吴,死了多少人?荆州丢了,关君侯没了…粮就不够吃了。昭烈皇帝还算体恤,下了‘禁酒令’,省粮。可饿死人的事…还是有了。到了现在,建兴年,丞相北伐,这粮征得…嘿。”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冷笑,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余音,却比任何控诉都更沉重。

李仲平默默无语,僵立在原地。洪老三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点点割开了他眼前那层名为“北伐大义”的华丽帷幕,露出了底下从未被他正视过的、属于刘璋时代的另一种“民生”。

他指尖捻动米粒,能辨干湿霉变,能算损耗盈亏,却从未想过,衡量一个时代的好坏,除了“兴复汉室”的宏大篇章,或许更该看百姓碗里有没有粮,脸上有没有笑,心中有没有那点不惧官府的底气!这颠覆性的认知,让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老洪…”李仲平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你这甲上…”

洪老三猛地一紧,仿佛从悠远的回忆中被惊醒。他下意识地将皮甲紧紧抱在胸前,挡住了内侧的字迹,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而锐利,如同护崽的猛兽。方才那片刻的苍凉与倾吐,如同幻觉般消失无踪。

“没什么!”他粗声打断,声音恢复了惯有的粗粝沙哑:“都是些旧事!瞎琢磨!干活干活!丞相等着‘木牛流马’呢!”他

不再看李仲平,转身抄起开山斧,走向一堆待劈的硬木,斧头带着风声狠狠劈下,木屑飞溅,仿佛要将所有不该有的情绪都劈碎在这沉重的劳作里。

李仲平望着洪老三沉默而狂暴的背影,看着他怀中那件护得严严实实的残破皮甲。那皮甲内侧,到底缝着多少名字?多少无声的牺牲和无法言说的秘密?

就在他心神不宁,几乎要被这可怕的发现眩晕。一个苟校尉的亲兵急促地来找他。

“什么事?”李仲平强行稳住心神,用袖子胡乱抹去额头的冷汗。

“李令史,校尉大人有令,命你即刻押运新到的一批上等蜀锦,前往锦官城外的江渎庙码头,与东吴孙掌柜交割,换回粮食和铁器。交割完毕,速速将粮铁押回车官城仓库。不得有误!”

“是!”李仲平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沉声应道。

这突如其来的差事,像一根救命稻草,暂时将他从那令人窒息的泥潭中拖了出来,却也意味着,他必须再次面对那冰冷的现实——用蜀地织娘的心血,去换取支撑这场残酷战争的物资。

锦官城外,锦江之畔,江渎庙码头。

这里历来是成都水陆交汇、商贾云集的繁华之地。

江渎庙香火鼎盛,庙前广场更是形成了巨大的集市,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各色摊贩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骡马嘶鸣声、船工号子声混杂在一起,喧嚣震天。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的烟味、汗水的酸味、牲畜的膻味、江水的腥气以及各种食物混合的复杂气息。

然而,这时江渎庙集市,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气氛中。热闹依旧,但那热闹之下,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和恐慌。

集市上售卖粮食的摊位前,挤满了面黄肌瘦、眼神绝望的百姓。

他们攥着手里那几枚轻飘飘、边缘磨损严重的“直百五铢”钱,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粮商那倨傲冷漠的脸。

“一斗米?八十钱!”一个穿着绸衫、脑满肠肥的粮商坐在高高的柜台后面,懒洋洋地剔着牙,眼皮都不抬一下,报出一个令人窒息的天价。

“八十钱?!”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惊得差点跳起来,布满青筋的手紧紧攥着几枚铜钱,声音嘶哑发颤,“官…官爷!上月不才…才四十钱吗?这才几天功夫啊!”

“上月?哼!”粮商嗤笑一声,终于抬了抬眼皮,露出鄙夷的神色:“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光景?丞相北伐,为国为民!征粮如火!市面上还有多少粮?爱买买,不买滚!后面排着队呢!”

老汉身后的队伍一阵骚动,响起一片压抑的叹息和低低的咒骂。有人不甘心地掏出更多的铜钱,那钱堆在柜台上,叮当作响,却轻飘飘的毫无分量感。

粮商随手拨弄着,像对待一堆垃圾,这才慢悠悠地示意伙计舀米。那米粒灰暗,夹杂着不少稗子和砂石,倒入老汉破旧的布袋里,分量也明显不足。

“官爷…这…这不够数啊…”老汉抖着手,几乎要哭出来。

“不够数?你眼睛瞎了?”粮商猛地一拍柜台,横眉立目:“就这么多!再啰嗦,一粒都没有!”

李仲平押运着十几辆满载蜀锦的牛车,艰难地穿过这混乱而绝望的人群。

那些蜀锦装在特制的樟木箱里,用油布遮盖得严严实实,但依旧能闻到那华美织物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独特馨香。这香气,与集市上弥漫的汗臭、绝望和铜臭,形成了刺眼而令人心碎的对比。

他亲眼看到,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为了换得半袋掺了麸皮的糙米,颤抖着将头上唯一一根磨得发亮的银簪递给了粮商,换来粮商一声不屑的冷哼和随手抛出的米袋。

婴儿在妇人怀中饿得哇哇大哭,哭声凄厉,撕扯着李仲平的耳膜。

“直百五铢”,李仲平的目光扫过那些在百姓手中流转、在粮商柜台上堆积如山的劣质铜钱,心头一片冰冷。

这钱,名义上“一直当百”,是朝廷为了筹措北伐军费而强行发行的虚值大钱。

然而,其铸工粗劣,铜质低劣,薄如纸片,轻若无物,在民间早已形同废铁!

朝廷用它来支付征粮款、支付工匠的工钱,可当百姓拿着这些钱想买回一点点赖以活命的口粮时,却被粮商们以惊人的速度疯狂贬值!

八十钱一斗米?这哪里是钱?这分明是朝廷和粮商联手,套在百姓脖子上的绞索!是用蜀中百姓的血肉和白骨,去填塞那无底洞般的北伐消耗!

“让开!都让开!军务要紧!”押运的兵卒粗暴地挥舞着棍棒,驱赶着挡路的百姓,为牛车清出一条通道。

棍棒落在那些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上,引来痛苦的闷哼和压抑的哭泣。

李仲平紧抿着嘴唇,他无力阻止只能强迫自己转过头,不去看那些绝望的眼睛,不去听那凄惨的哭声。

他此刻的身份,是押运“军资”的官吏,是这盘剥链条上冰冷的一环。

车队到了江渎庙码头。江水浑浊,拍打着石砌的岸堤。

几艘体型庞大、装饰风格明显迥异于蜀地船只的楼船,正停靠在码头边。船体漆成深色,船楼上悬挂着东吴旗帜,船工们穿着短褐,皮肤黝黑,说着难听懂的吴语,正忙碌地装卸着货物。

这便是从白帝城方向逆流而上,前来交易的东吴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