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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的北伐

共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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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话

该查的查,不该查的不能查。

对于这道理,或许就叫道理吧,李仲平一连多日失魂落魄,但工作似乎还得继续。

这天,王主事匆匆忙忙过来李仲平值房。这是一个四十多岁、面皮焦黄干瘦的男人,正皱着眉头,用枯瘦的手指用力点着摊开在案上的一卷竹简:“仲平,今日新到的这批阆中郡米,说是去年秋粮,我拿不准,要不有劳兄台?”

李仲平无力“嗯”了一声,走到自己那张堆满简牍的矮案后坐下,先快速翻阅了王主事递来的粮簿。

上面记录着这批阆中米的来源、数量、声称的成色和入库要求。他目光扫过一行行墨迹未干的字。随即,他从案头一个粗糙的陶罐里,小心地拈起一小撮米粒。

米粒颜色灰白,颗粒尚算饱满。他先凑近鼻尖,深深嗅了嗅。一股淡淡的、属于新米的清甜气息钻入,但在这气息之下,隐隐透着一丝极微弱的、不易察觉的陈腐味,像是被水汽闷过。

他眉头微蹙,又捻起几粒,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轻轻一掐。米粒应声而裂,断面却并非完全晶莹的白色,内里靠近胚芽处,有一线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浅黄痕迹。

“王主事,”李仲平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很清晰:“这批米,非是去年秋粮。”

“嗯?”王主事焦黄的脸上满是惊疑:“何以见得?粮簿上写得清清楚楚!”

“其一,气味。”李仲平将手中的米粒递过去:“新米清甜气下,隐有陈腐水闷之味,此乃去岁夏末秋初,蜀中多雨,部分粮仓渗漏受潮所致。虽经晾晒,其味已淡,然瞒不过细嗅。其二,米质。”

他指着米粒的断面:“新米胚芽处莹白,此米胚芽边缘已显微黄,是受潮后轻微霉变的迹象,虽不严重,但存放日久,极易蔓延,且入腹恐引兵士腹泻。其三,观其色泽,灰白中微带暗哑,不如真正新米透亮。此乃两年陈米,掺了少量去年受潮粮,以次充好。”

王主事接过米粒,依言嗅闻、观察、掐捏,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虽不如李仲平精于此道,但经验丰富,细辨之下,也看出了端倪:“混账!”他低声咒骂一句:“此事,请老兄指教,待如何处置?”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查出来,必然得罪阆中郡那边的人;不查,入库后出了问题,责任便是他这主事负责。

李仲平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王主事,此粮若入库,转运途中或前线存放,霉变加速,轻则减损军粮,重则引发兵士疾疫。我以为,当据实上报,一切干系,仲平愿与主事共担!”

他挺直了脊背:“哎”,又叹了一口气,继续说:“先给苟校尉看看吧,我们还是要对得起当初一进府门的初衷。”像是给自己打气,又像是给王主事下决心。

王主事看着他,那张焦黄干瘦的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眼神复杂。

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狠狠一拍桌子:“好!就依你所言!写验粮文书,我与你联名具禀!娘的,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他骂骂咧咧,却也透着一丝如释重负和隐隐的钦佩。

李仲平立刻提笔,在木牍上飞快书写。他下笔如飞,字迹端正清晰,将查验经过、米粒性状、判断依据一一详述,条理分明,证据确凿。写毕,他与王主事一同署名,盖上仓曹令史的印信。

拿着这份沉甸甸的文书,李仲平走向后堂。越往里走,号子声、尘土味渐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安静和淡淡的熏香气味。校尉廨房门前,两名按刀而立的亲兵,目光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仓曹令史李仲平,有要事禀报苟校尉!”李仲平朗声通报。

片刻,门内传来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进来。”

李仲平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一股暖香混合着酒气扑面而来,苟安正斜倚在一张宽大的锦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杯,一双细长的眼睛半眯着,带着几分慵懒。

“哦?你啊,李仲平。”苟安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拖得有点长,带着点鼻音,目光落在李仲平手中的木牍上:“何事如此紧要?”

李仲平躬身,双手将木牍呈上:“禀校尉,属下与王主事查验今日入库之阆中米,发现其并非粮簿所载去年秋粮,实为两年陈米掺兑少量受潮粮,以次充好。属下恐其霉变损粮,祸及军士,特此禀报,请校尉定夺!”

苟安脸上的慵懒神色消失了。他坐直身体,接过木牍,细长的眼睛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他看得很快,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那白净的面皮上浮起一层愠怒的红晕。“好个阆中郡!”他猛地一拍锦榻扶手,玉杯里的酒液都溅出几滴:“竟欺我苟安不识货么?!”他抬头:“你查验得可准?”

“确保无误!”李仲平斩钉截铁。

“好!”苟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来人!”他朝门外喝道。

一名亲兵应声而入。“持我令牌,速去粮院!将那批阆中米,给我原封不动地退回去!告诉阆中郡来的押粮官,就说我苟安说的,让他带着他的烂米,滚回阆中郡!再敢拿这等货色糊弄,小心他的狗头!另外,传令给王主事,入库粮草,一律加倍严查!再有疏漏,严惩不贷!”

“喏!”亲兵领命而去。

李仲平有疑问:校尉,难道不罚吗?只是退回去?!

苟校尉对此不屑一顾:退回去就行了,一是告诉他们,我们知道,不是好骗的。二是告诉他们,我们有治罪他们的权力,但没有治,他们才会感恩,不然,把我们当软柿子捏。

李仲平喃喃了句:“可法令……”

苟安打断道:“水至清则无鱼,别动不动就砸了别人饭碗,才是慈悲。你回屋吧,早早休息。”

李仲平思绪乱飞回到家,脑中一段分裂……

“爹爹!爹爹!”辰儿稚嫩的呼唤,门口传来,打破了死寂。阿月抱着孩子走进来,看到丈夫失魂落魄、脸色惨白的模样,吓了一跳。

“仲平?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阿月快步上前,放下孩子,担忧地抚上他的额头。

辰儿也扑过来,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脸:“爹爹,抱抱!”

孩子纯真的眼神和妻子温热的掌心,像微弱的烛火,稍稍驱散了李仲平心头的冰寒。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抱起辰儿,将脸埋在孩子柔软的颈窝里,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纯净的暖意。

“没事,爹爹没事……”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沙哑,“就是,有点累。”

阿月看着他深锁的眉头和眼底无法掩藏的痛楚,心知绝非“累”这么简单。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没有追问,只是低声道:“累了就歇歇。”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灰蒙蒙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筹粮即救国?是不是?

蜀地的平静之下,压抑的火山终于喷发了!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的噩鸟,接连不断地飞入司粮府,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先是绵竹。一队催征粮草的军吏在乡间被愤怒的村民围殴,数人重伤。起因是村民发现,本该按户摊派的征粮额度,被当地豪强勾结官府胥吏,暗中转嫁到了贫户头上,而豪强自家的粮仓却堆积如山。催征吏态度蛮横,强抢贫户最后的口粮种子,终于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怒火。

紧接着是广汉。数百名被征发去汉中转运粮草的民夫,因不堪沿途监工的鞭打和克扣本就少得可怜的口粮,在葭萌关附近的山道上集体逃亡。监工带兵追捕,爆发冲突,数名民夫被打死,余者逃入深山。

最严重的是涪陵。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毁了部分晚稻,官府却依旧按原额征粮,毫不减免。

绝望的农民聚集在县衙外请愿,却被污蔑为“抗粮暴民”。县令惊慌失措,上报州府。

州府震怒,车骑将军邓芝率精兵星夜驰援,以雷霆手段镇压。据说,邓芝大军所过之处,带血的锄头、镰刀散落田间,县衙前的青石板被反复冲洗,依旧残留着洗不净的暗红。

为首的数名“乱民”被枭首示众,头颅悬挂在城门楼上,以儆效尤。绵竹城内外,一片死寂,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和刻骨的恐惧。

“抗粮者,形同叛国!杀无赦!”邓芝将军冷酷的宣告,如同淬了冰的刀锋,随着驿马的蹄声,随着成都咸阳门的告示:

“涪陵叛乱,芝至即平”。

这些消息,如同重锤,一记记砸在李仲平的心上。

他仿佛能看到涪陵村民绝望的拳头,广汉民夫逃亡时惊恐的回眸,绵竹城头悬挂的头颅那死不瞑目的双眼……

这一切,都与他指尖捻过的那一粒粒被虚报损耗的“鬼粮”,与他亲眼目睹的码头劣米,与那无处不在的“直百五铢”盘剥,丝丝缕缕,紧密相连!

北伐的大义,此刻被浓重的血腥气和民怨的悲鸣所笼罩。他心中的痛苦和迷茫,被这残酷的现实冲刷得更加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