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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的北伐

共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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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蜀中义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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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午后,李仲平因一批滇马交易,用蜀锦从南中商人段宝云处换回善于长途跋涉的滇马,亲自前往锦官城外的车马市督办交割。

交易进行得还算顺利,段宝云带来的数十匹健壮神骏的滇马,李仲平验看过,品质上乘。

交割完毕,南中商队赶着马群离开时,巷子外的主街上,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异乎寻常的喧嚣!锣声!不是寻常的更锣,而是急促、尖锐、带着一种宣告意味的鸣锣开道声!

“闪开!都闪开!八百里加急!祁山军报——!”

马蹄声如雷!伴随着驿卒嘶哑变调的吼声,如同利箭般撕破了少城压抑的暮色!

李仲平和随行的洪老三同时一震,猛地抬头望向巷口!

只见一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般从巷口飞掠而过!

马上的驿卒风帽歪斜,背后插着三根代表最紧急军情的朱漆翎羽,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那驿卒满脸烟尘,嘴唇干裂出血,眼神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他一边猛抽马臀,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大捷!祁山大捷!魏将张郃——授首!!!”

吼声如同惊雷,瞬间炸响了整条街道!原本死气沉沉的少城,仿佛被投入滚烫的油锅!

“魏上将军张郃死了?!”

“大捷!祁山大捷!”

“丞相万岁!大汉万岁!”

短暂的死寂后,是山呼海啸般的狂喜!

人们从店铺里、从家中涌上街头,脸上依旧面有菜色,但发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激动,互相询问着,欢呼着!整条街沸腾了!

锣鼓声、欢呼声、喜极而泣声混杂在一起,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

“大捷!祁山大捷!魏贼张郃授首!”驿卒的嘶吼声还在远处回荡,带着一种沙哑的、宣告胜利的狂热。

李仲平站在沸腾的声浪边缘。洪老三也茫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照着巷口透进来的、被欢呼声点燃的灯火。

张郃死了?祁山大捷?

巨大的、突如其来欢呼,狠狠砸在李仲平心湖,可奇怪得激不起一丝喜悦的浪花。

李仲平下意识地望向巷口那片被胜利欢呼点亮的街道。

火光跳跃,人影幢幢,一张张狂喜的脸在眼前晃动。欢呼声浪如同实质般冲击着他的耳膜。

“丞相万岁!”

“大汉万岁!”

这让李仲平有种魔幻般地不自在,不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这应该高兴啊?

李仲平自嘲地摇摇头,沉默着,将刚刚交割的文书卷起,塞进了案几最深的角落,如同远离一件不堪回首的证物。

然而,战争的巨轮从不因蝼蚁的或悲或喜而停滞。

在李仲平的心里,世间众态被这具象化,不以蝼蚁悲,不以蝼蚁喜。

而这,恰恰是自己这个蝼蚁最悲伤的体悟。

建兴九年的初春,汉中传来的战报陡然变得沉重而焦灼。

魏国大都督司马懿亲率大军出关,深沟高垒,坚壁不出。

蜀军数次挑战,魏军只是龟缩营中,任凭蜀军如何辱骂叫阵,就是不出。

祁山大营前,蜀汉将士的锐气,在日复一日的等待和司马懿近乎无赖的拖延战术中,如同被雨水冲刷的堤坝,一点点消磨、溃散。粮秣的消耗却在持续加剧。

木牛流马减轻了运输损耗,却无法变出凭空多出的粮食!

后方征粮的压力,如同绞索,勒得蜀中百姓脖颈咯咯作响。

“直百五铢”依旧在市面上愈发泛滥,粮价依旧如脱缰野马般疯涨。

成都街巷间,面有菜色者依旧日日增多,连少城一些殷实人家,也悄悄收紧了裤带。

司粮府内,催促汉中粮草的文书雪片般飞来,每一封都带着前线将领的焦虑和丞相沉甸甸的压力。

李仲平看着这些文书,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案上一粒坚硬的粟米,心头一片冰冷。

他精算过无数次,蜀中民力已近枯竭。前线需要的不是催促,是奇迹。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奇迹?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份来自都护李严的密令,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骤然打破了司粮府表面的平静。

密令是直接下达给司粮校尉苟安的,李仲平作为苟安的副手,也得以知晓。

内容简洁而冷酷:命苟安亲自押运一批极为紧要的粮草,限十五日内务必送达祁山大营!所运粮草,竟是汉中前线最急需、也最不易保存的——十万石精米!

李仲平看到这份密令时,心头猛地一沉!十万石精米,还限时十五日!这简直是将苟安架在火上烤!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命令出自李严之手!这位与丞相素有权力纠缠的托孤大臣,此时将如此艰难且责任重大的任务交给自己的亲外甥苟安……

是信任?还是……有所危急?李仲平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蔓延。

苟安接到密令后,那张白胖富态的脸上,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的圆滑世故,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惨白和无法掩饰的惊惶。

他把自己关在后堂里整整一天,出来时,眼窝深陷,脚步虚浮,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仲平……”苟安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此事……关系重大!舅父……李都护严令如山!押运之事,非你不可!你精于粮务,熟悉粮道,又深得丞相赏识,只有你亲自押送,我……我才放心!”

他紧紧抓住李仲平的手臂,眼神里充满了走投无路的恐惧和最后一丝抓住救命稻草的希冀。

李仲平看着苟安眼中那份真切的恐惧,心中五味杂陈。更多的是冰冷而清晰的判断:这趟差事,是绝路!十万石精米,十五日期限…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李严此举,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都将苟安推向了深渊边缘。

而自己,不过是苟安慌乱中想拉上的垫背!一旦粮草有失,或者延误,苟安必会将自己推出去顶罪!

“校尉大人,”李仲平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下官职责在身,需全力督造‘木牛流马’及核算祁山粮道转运诸务。丞相前日手谕,对此催办甚急。押运粮草,非下官本职,且事关十万石军粮安危,干系重大。校尉大人乃都护亲信,深谙军务,亲力亲为,方能彰显都护威仪,确保万无一失。下官……实不敢僭越。”

他搬出了丞相和李严,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苟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眼神从哀求转为绝望,最后化为一种怨毒的阴冷。他死死盯着李仲平,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李仲平看穿了一切。这个曾经被他视为璞玉、随意拿捏的书吏,在经历了一系列的冲击后,早已褪去了所有的天真和热血,只剩下冰冷的自保本能。

“好……好,李令史……好得很!”苟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李仲平一眼,肥胖的身躯因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最终,苟安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点齐本部亲信押粮官兵,征调民夫,在一种悲壮而绝望的氛围中,押着那十万石金贵的精米,踏上了通往祁山的死亡之旅。

李仲平站在司粮府的高台上,看着那支庞大的、却笼罩着不祥气息的运粮船队缓缓驶离咸阳门,消失在北方的迷雾之中。

江风吹动他褐黄色的官袍,猎猎作响。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他知道,苟安此去,凶多吉少。

时间在谈不上焦灼的等待中流逝。祁山前线的战报依旧沉闷,司马懿的乌龟战术发挥到了极致。

成都朝堂之上,关于李严与诸葛亮权力之争的流言蜚语却如同野火般蔓延开来。

有人说李严故意拖延粮草,掣肘丞相;有人说丞相刚愎自用,排斥异己。

风暴的中心,司粮府更是人心惶惶。

李仲平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只是更加疯狂地投入到粮账核算中,用那些冰冷的数字构筑起一道隔绝风暴的高墙。

唯有指尖捻动米粒时那细微的触感,能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

十五日的期限,如同催命的符咒。第十六日,第十七日……依旧不到,祁山大营催粮的急报如同雪崩般涌来,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

丞相的怒火,隔着千山万水,仿佛已烧到了成都!

第十八日黄昏,一匹浑身浴血、口吐白沫的驿马,如同来自地狱的幽灵,冲破成都咸阳门,直扑司粮校尉府!带来的,是如同晴天霹雳般的噩耗!

苟安延误了四日!当挣扎着将余粮运抵祁山大营外围时,已超过丞相令的期限整整四日!

而此刻,祁山大营的粮仓,已两日前见底。

消息如同瘟疫般瞬间传遍司粮府!李仲平正在核算一份汉中发回的粮耗数据,一名小吏连滚爬爬地冲进来,面无人色地喊道:“令……令史大人!不好了!苟校尉误期了!丞相……丞相震怒!要……要斩苟校尉!”

李仲平手中的算筹“啪嗒”一声掉落在案几上。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震惊或意外,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深沉的疲惫。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