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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的北伐

共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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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归途

1

风雪在踏出成都郊界的那一刻,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限阻隔,骤然减弱了许多。

然而,天地间依旧是一片肃杀的灰白。官道上的积雪被车辙和脚印反复碾压,变成了肮脏污浊的冰泥混合物,湿滑难行。

路旁枯死的蒿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偶尔露出下面冻毙的饿殍,被薄薄一层新雪覆盖,如同大地不堪重负的疮疤。

李仲平一家三口,如同三只离巢的孤雁,艰难地跋涉在这末世南归的漫漫长路上。

李仲平赶着牛车,用身体为妻儿尽量挡住凛冽的寒风。阿月背着装有衣物和少量珍贵细软的包袱,抱着儿子。儿子的小脸冻得通红,裹在厚厚的旧棉袄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有些惊惧地看着这陌生而残酷的世界。

沿途的景象,比李仲平想象的更加触目惊心。曾经还算繁华的官道驿站,如今大多破败不堪,门可罗雀。

偶尔遇到的零星行人,也都是面黄肌瘦、神情麻木,拖家带口,朝着南方或更偏僻的山野艰难迁徙,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茫然和对身后故土的绝望。

路边的村落,十室九空,断壁残垣在风雪中沉默,只有野狗在废墟间逡巡,发出瘆人的呜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死寂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阿爹……饿……”走了大半天,辰儿终于忍不住,大声地嘟囔着,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李仲平停下牛车,从行囊里摸索出半块冰冷的、掺着大量麸皮的杂粮饼子,掰下一小块递给辰儿。

辰儿接过,小口小口地啃着,粗糙的饼渣噎得他直伸脖子。

阿月赶紧解下水囊,喂他喝了一口冰冷的河水。

“慢点吃,辰儿。”阿月心疼地抚摸着儿子的后背,眼中满是忧虑。行囊里的干粮不多了,那袋“直百钱”在这荒僻的驿路上,更是形同废铁。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挣扎到了一个名叫“柳溪”的小镇。说是小镇,不过是一条残破的街道和几十户低矮的房屋。

镇口唯一一家挂着破旧酒幌的脚店,门窗紧闭,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和隐约的人声,是这死寂小镇唯一还有点活气的地方。

李仲平上前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而憔悴的脸,是个五十多岁的店家。

“住店?”店家上下打量着这一家三口风尘仆仆、疲惫不堪的样子,目光尤其在李仲平那身半旧的葛布深衣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们的身份和财力。

“是,店家。还有空房吗?要一间,能避风就行。”李仲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

店家犹豫了一下,“有路引吗?”

李仲平忙不迭地掏出路引。店家看了看“路引”,又看了看他们身后茫茫的风雪,最终还是侧身让开:“进来吧。一晚,十个钱。”他的目光落在阿月紧紧抱着的包袱上。

李仲平心中苦笑。十个钱?这分明是趁火打劫。但他没有争辩,默默地从怀中那袋“直百钱”里摸出两枚崭新的“直百”,递了过去。

店家接过钱,掂了掂,又对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看了看钱文,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无奈:“‘直百’?还是新的?客官,您这不是消遣老汉吧?这钱一个买不来半升糙米!您要住店,十个抵一个!有旧五铢更好!”

李仲平的脸颊微微发烫。他早该想到的。在这远离成都权力中心的荒僻小镇,“直百钱”的虚妄早已被现实戳破,彻底沦为废铜。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屈辱感,又从钱袋里抓出一小把“直百”,大约有二十几枚,塞到店家手里:“店家,行。”

店家看着手里这一小堆崭新的铜片,最终长长叹了口气,脸上的警惕和市侩褪去,换上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悲悯:“唉,罢了罢了,进来吧!”他转身引他们进了店。

店家端来三碗热气腾腾、但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薄菜粥和一小碟咸菜疙瘩:“将就吃点吧,暖乎暖乎身子。”他的声音带着疲惫。

辰儿饿坏了,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热粥,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李仲平和阿月也默默地喝着。粥很稀,咸菜咸,但这一口热食下肚,总算驱散了一些透骨的寒意。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风雪稍歇。李仲平一家便辞别了店家,再次踏上南归的路。

店家默默地塞给他们两个冰冷的杂粮窝头,摆摆手,没再提钱的事。

牛车走出小镇不远,终于到了雅安。李仲平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瘦、裹着厚厚羊皮袄的中年汉子正打量着他,眼神锐利如鹰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段老板?!”李仲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人,赫然是当年在锦官市经营“滇南马行”、被他用“直百钱”“买”走最后一批驽马的南中商人刀老板!

“李…李校尉?!”段老板也认出了李仲平,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怨恨,有戒备,但最终,都化为一种乱世重逢的、带着苦涩的唏嘘:“真是山水有相逢啊!”

他上下打量着李仲平一身落魄的葛布深衣和疲惫不堪的一家三口,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中的戒备稍稍褪去,代之以一丝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

“段老板,您怎么在这里?”李仲平的声音有些干涩。

“唉!别提了!”段老板摆摆手,一脸晦气:“上次被那‘直百钱’坑惨了!好不容易脱身回了南中,想着这蜀地是不能来了!可家里老小要吃饭啊!听说这边仗打完了,想着或许能捡点便宜货,运点盐巴铁器回去,谁知道……”

他指着萧条破败的码头,成了这副鬼样子!货没收到,差点连回去的路费都搭进去!”

他看了看李仲平怀里的辰儿和旁边憔悴的阿月,叹了口气:“李校尉,看你们这样……也是要回南中?”

李仲平用力点点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正是!段老板,跟你一起走吧?”

段老板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沉吟片刻,眼中精光闪烁:“我刚跟那边一条跑南中商路的商队老大搭上话,他是我老乡,他跑一趟不容易,不过,他开价可不低,要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而且,只要粮食!最好给旧钱!直百钱只能二十个算一个!”

李仲平的心又沉了下去:没问题,就二十个算一个吧。

跟随商队,过笮都郡,又至冕宁郡,倒是一路无事,只是消耗了一袋子的“卖房钱”,尽十年间累积的财富,就这样撒在路上,也算十分可笑。

远看就进入南中曲靖郡地界,心情顿时大好。

“爹爹!讲故事给我听吧?”

辰儿的声音清脆,带着孩子特有的执着和不解,在傍晚月光的马车上显得格外清晰。

李仲平低下头,看着儿子在月光下依旧明亮的眼睛。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缓缓向上扬起,露出一个穿越风雪、历经幻灭后,终于抵达彼岸的、无比释然而又带着新生力量的爽朗笑容。

他用力抱紧了儿子,声音洪亮而清晰,盖过了木马车的呻吟:“辰儿!咱滇池边上的故事,更好听!爹爹这就给你讲——滇池西山睡美人的故事!”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和久违的、对故土生活的热切向往,在黑暗的路面上远远传开,仿佛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属于平凡生活的、微小而坚实的新时代的开始。

阿月依偎在丈夫身边,听着他久违的、充满生气的声音,看着黑暗中儿子亮晶晶的眼睛,脸上也终于露出了踏上归途以来,第一个真正舒心的笑容。

李仲平的父亲,那位曾经费劲全力,给儿子谋一个大姓名籍的父亲,已白发苍苍,早已站在滇池县外,自己的房前,等候多时。

看到儿子一家平安归来,老人喜极而涕,对儿子放弃成都官职的选择,老人没有一句责备,只有如释重负的叹息。

李仲平很是愧疚:父亲,对不起!

老人喃喃宽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接着,老人脸移开,迎上孙子:“来,我的乖孙子,进屋,进屋,饭菜热了几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