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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的北伐

共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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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鬼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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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桥码头的喧嚣,如同冰冷的江水,浸透了李仲平新换的褐黄色官袍。他回到家,那身象征着升迁与权力的颜色,仿佛也黯淡了几分。

在小院的案几上,“木牛流马”的精细图样摊开着,丞相峻拔的赐名墨迹犹新。

“木牛流马?”阿月疑惑地重复着这个陌生而优雅的名字,随即释然一笑,眼中满是温柔的崇拜,“是了,就是你画的那个‘鸡公车’…丞相给改的名,真好听。只是…”她顿了顿,秀气的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声音低了下去:“前日去锦官市买丝线,听几个南中来的老行商嘀咕,说今年收成看着还行,可朝廷征粮的数目…吓人得很,怕是要刮地三尺了。少城里的粮价,也一天一个样…”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李仲平打断她,语气虽然没有了往日的斩钉截铁,但依旧坚定:“北伐乃兴复汉室之伟业!些许艰难,在所难免!丞相夙夜忧劳,都护殚精竭虑,我等更当恪尽职守,为国分忧!粮草足,则军心稳,军心稳,则胜券在握!这道理,恒古不破!”

他刻意挺直了腰板,似乎这样可以让自己更有说服力。

阿月望着丈夫眼中的光芒,几乎驱散了她心头所有阴霾。她用力点了点头,将辰儿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能抱住这份希望。

回到司粮校尉府的粮院,依旧尘土飞扬,号子震天。

堆积如山的麻袋似乎比往日更加巍峨。

当李仲平穿着簇新的褐黄色官袍踏入院门时,以前欢闹随缘的同僚,仿佛瞬间凝滞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有惊愕,有艳羡,有探究,也有几道难以言喻的复杂。

“李…李令史!”仓曹吏王主事第一个反应过来,那张焦黄干瘦的脸上挤出极其热络的笑容,几乎是小跑着迎上来,深深一揖,“李令史!高升之喜,又成功完成新差,实至名归!实至名归啊!”

他身后几名同僚也纷纷围拢,拱手道贺,脸上堆满笑容,言语间满是恭维。

李仲平心中微热,也抱拳一一回礼:“王主事,诸位同僚,仲平侥幸,全赖都护、校尉提携,亦赖诸位平日帮扶。”他目光扫过众人,落在王主事身上:“王主事,眼下粮务催逼甚急。新入库的那批南充米,可曾查验完毕?”

“验了验了!”王主事连忙道,态度恭谨得近乎谄媚:“正要向李令史禀报!都是上好的新米,颗粒饱满,绝无问题!”

李仲平点点头,不再多言,径直走向西侧那间低矮廨舍。

他的位置已经换到了王主事原先靠窗的案几前,光线更好,几案也略大些。桌上堆放的简牍文书,明显比以往更加厚重繁多。

他深吸一口气,坐了下来,手指拂过粗糙的木案边缘,感受着这份新处境。

“李令史”一个略显沙哑、带着浓重巴蜀口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李仲平抬头,见是洪老三。

洪老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号衣,外面松松垮垮的那套残破皮甲依然挂在身上,只是皮甲边缘磨损更多的毛边,几处裂口加了粗麻绳歪歪扭扭的缝合。

他一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局促。他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袱,鼓鼓囊囊。

“洪老哥,有事?”李仲平有些许吃惊,态度温和地问。

洪老三蹭到案前,小心翼翼地将包袱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李令史高升…小老儿…没啥拿得出手的贺礼…”他粗糙的手指笨拙地解开包袱结,露出里面几十个用新鲜荷叶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块:“家里婆娘…自家腌的野兔腊肉,还有…不值钱…李掾莫嫌弃…给小公子辰儿…添点油荤…”

他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得更低,仿佛献上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一股混合着烟熏火燎气息的浓郁肉香顿时在廨舍里弥漫开来。同僚们的目光或明或暗地瞟了过来,带着各种意味。

李仲平心中猛地一揪。他看着洪老三身上那件残破不堪、几乎失去防护作用的旧皮甲,看着他粗糙如树皮的手掌和卑微的姿态,再看看地上这包在寻常官吏眼中或许粗陋、却绝对是洪老三这等底层辅兵家中难得珍馐的“贺礼”,一股强烈的酸涩涌上喉咙。

他想起了少城拥挤巷弄里那些面黄肌瘦的孩童,想起了阿月提起粮价时那隐忧的眼神。

“洪老哥…”李仲平站起身,绕过几案,走到洪老三面前,双手用力将他微躬的身体扶直。

洪老三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慌乱。“这礼,太重了。”李仲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让整个廨舍都安静下来:“我李仲平心领了!腊肉是好东西,你拿回去,给家里嫂子、娃娃们吃!他们比我更需要!”

他顿了顿,看着洪老三身上那件破皮甲:“若老哥真有心,押粮路上,多提点我几句险要,便是最好的贺礼了!”

洪老三怔怔地看着李仲平,嘴唇嗫嚅了几下,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最终只化作一声“喏”。

他默默蹲下,重新将那沉重的包袱系好,那佝偻的背影在尘土飞扬的粮院门口晃了晃,消失在门口堆积如山的粮袋阴影里。

廨舍内,一时静得只剩下算筹拨动的轻微声响和远处役夫们沉重的号子。

李仲平坐回案前,心绪总是想起洪老三那卑微的姿态和破旧的皮甲。

他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将目光投向案头堆积的文书。最上面一份,是司粮校尉府新下的急令:为筹备再次大规模北伐粮秣,自即日起,蜀郡、广汉、犍为、梓潼等核心郡县,加征“北伐义粮”,在原定常赋基础上,增征三成!限一月内,各郡解送成都官仓!

三成!李仲平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简牍边缘。

蜀地富庶,天府之国,但这“富庶”是相对于乱世他邦而言。连年用兵,章武年间便已显疲态,如今丞相厉兵秣马,府库消耗如流水。

这三成“义粮”,落在寻常农户头上,便是勒紧腰带,剜肉补疮!他仿佛能看到田野间农夫愁苦的面容,听到村落里压抑的叹息。

可北伐…北伐是救国啊!他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份不合时宜的软弱甩开。

苟校尉说得对,大业当前,岂能妇人之仁!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在空白的调粮木牍上,开始书写发往各郡仓曹的公文:“…北伐在即,军需孔亟…着令各郡,恪遵时限,足额解运…如有延误短缺,定按《蜀科》严惩不贷…”。

几天后,李仲平新官上任的第一次外差,便是押送更大的一批刚从锦官城交割来的上等蜀锦,出万里桥,前往白帝城,大宗交付吴国。

这批送往吴国的蜀锦精品,色彩绚烂,织工繁复精细。

一行从万里桥出发,这万里桥,原名长星桥,横跨于奔涌的检江上。桥身宽阔,七拱相连,如长龙卧波。桥下江水滔滔,浪花拍击着巨大的桥墩,轰鸣之声数里可闻。

当年,大臣费祎奉丞相之命出使东吴,诸葛亮亲率百官在此桥头设宴饯行。觥筹交错间,丞相执费祎之手,远眺东南烟波,慨然长叹:“万里之行,始于此桥!”声震江涛。自那日起,长星桥便更名为“万里桥”,承载着蜀汉联吴抗魏、克复中原的宏图壮志。

此刻,万里桥上车水马龙,行人商旅摩肩接踵。

李仲平船队倒是一路无事,安全过了江州,不一日顺水至白帝城。便可看见一片连绵的楼阁庭院临江而建,飞檐翘角,气派非凡。高悬的匾额上,“吴越商行”四个鎏金大字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里是东吴商贾在蜀吴边界的最大据点。

李仲平带着几名府中差役,押着一行满载蜀锦的牛车,缓缓行至商行气派的朱漆大门前。

门楣高耸,石阶宽阔,两侧蹲踞着威风凛凛的石狮。

早有商行的孙管事迎候在阶下,是个四十岁上下、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人,穿着考究的吴地绸衫,笑容可掬,眼神却透着商贾特有的精明。

“李令史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在下商行管事,孙茂,恭候多时了!”孙管事拱手作揖,姿态放得极低,目光却迅速扫过李仲平身上的褐黄色官袍和身后的牛车,心中已然有数。

“孙管事客气。”李仲平抱拳回礼,“奉司粮校尉府之命,交割锦官城新织蜀锦万匹,请贵行验看。”

“好说好说!驻成都的杨老忠在我面前多次对你赞不绝口,李令史办事,我等自是放心的!”孙管事笑容满面,侧身延请:“里面请!锦缎贵重,需仔细清点入库,李令史好喝杯清茶稍歇。”

一行人穿过前庭,进入商行内部。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处处透着吴地园林的精致与皇家商贾的豪奢。空气中飘散着上等茶叶的清香。

仆役穿梭,井然有序。孙管事将李仲平引入一间布置雅致的偏厅,奉上香茗,自有伙计引着差役和牛车去往后院库房交割清点。

“李令史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孙管事亲自为李仲平斟茶,言语热络:“听闻前番李令史献‘木牛流马’之策,解了粮运大困,连诸葛丞相都亲赐嘉名!真乃国之干才!我东吴商行往来蜀地多年,似李令史这般既有真才实学,又得贵人赏识的俊杰,实属罕见!”

李仲平端起茶盏,青瓷细腻温润,茶汤碧绿清亮。他啜饮一口,茶香清冽,确是上品。听着孙管事的恭维,心中难免几分受用,面上却保持平静:“孙管事过誉了。仲平微末小吏,唯尽忠职守而已。筹粮转运,乃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诶,李令史过谦了!”孙管事摆摆手,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如今蜀汉北伐在即,粮秣军械,消耗如山。我主……不,我吴越商行,亦知唇亡齿寒之理。自当竭尽全力,为贵国筹措急需之物。只是…”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近来江东亦不太平,粮价腾贵,生铁更是管制极严…这兑换的比率…”

李仲平放下茶盏,心知正题来了:“孙管事,蜀锦乃我蜀中瑰宝,天下闻名。其价值几何,你我心知肚明。丞相有令,与东吴贸易,务求公允,以固盟好。贵行所需蜀锦数量、品类,司粮校尉府已尽数拨付,诚意十足。贵行承诺的江陵粳米三千石,夏口精铁五百斤,亦当按期、足额交付。此乃军国大事,非寻常市易可比,还望孙管事慎之又慎,莫负丞相期许,亦莫损两国情谊。”

孙管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连连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贵国丞相之命,岂敢有违!李令史放心,米粮铁器,早已备妥在江陵码头,只待交割文书签押,立时发船西进!只是…”

他搓了搓手,眼中精光一闪:“这蜀锦…贵府此番送来的万匹,成色自是上乘。不过…听闻锦官城新近织造出一种‘落花流水’锦,以金银丝线掺入,光华流转,巧夺天工,专供宫中贵人…不知…”

李仲平无奈:“‘落花流水’锦,乃刘主宫中御用,织造局专供,产量稀少,孙管事莫要听信流言。司粮校尉府交割的,皆是合乎规制的上等蜀锦,足以换取贵行承诺之物。若孙管事对此批锦缎有疑议,可随时查验。若无异议,还请速速签押交割文书,粮铁早一日入蜀,于北伐大业便多一分助力!”

孙管事碰了个软钉子,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的仓曹令史并非易于拉拢之辈,打着哈哈掩饰过去:“李令史言重了!查验自是要的,不过是例行公事,例行公事罢了!贵国信誉,我们自是信得过的!”

他心中暗骂这小吏死板固执,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唤人取来早已备好的交割文书和印信。

孙管事已拿起笔,在交割文书上签下名字,又盖了商行印信,递向李仲平:“李令史,请。”

李仲平不再多想。他仔细验看过文书条款和印信,确认无误,这才提笔,在司粮校尉府签押处,端端正正写下自己的名字,盖上仓曹令史的铜印。

沉甸甸的铜印落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十万石粳米,五千斤精铁,便以这万匹华美的蜀锦为代价,将自万里之遥的江东,溯江而上,汇入蜀汉北伐的滚滚洪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