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甲胄十七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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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酷烈。刚入冬月,凛冽的北风便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呼啸着掠过成都平原。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少城鳞次栉比的屋脊之上,终日不散。
偶尔飘落的雪花,细小而坚硬,砸在脸上生疼,落地即化,留下湿冷的泥泞。
锦江的水色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暗绿,缓慢地流淌过万里桥下,七座石桥在寒风中沉默矗立,桥栏上凝结着灰白色的薄霜。
太城北门咸阳门外的升仙桥上,昔日刘备登基的武担山方向,更是一片肃杀萧瑟。
东郊千秋池早已干涸见底,裂开巨大的口子,如同大地绝望的呼喊。
曾经热闹的江渎庙口、绵里,如今行人稀少,个个缩着脖子,步履匆匆,脸上带着被严寒和生活重压雕刻出的麻木与愁苦。
唯有锦官市、车官市方向,依旧传来沉闷的金铁交击声和织机轰鸣,为这冰冷的冬天注入一丝病态的、属于北伐机器的活力。
李仲平早已搬进了司粮校尉府深处一间轩敞的值房。房间位置极好,推开雕花的木窗,便能俯瞰府衙内宽阔的仓前广场和远处车官城上空终年不散的黑灰色烟柱。
屋内陈设焕然一新:宽大厚重的紫檀木案几,光滑如镜;精致的青瓷笔洗、砚台;存放重要文牒的描金木柜;角落甚至还摆放着一个散发着淡淡松香的黄铜暖炉。
案头一盏明亮的青铜雁鱼灯,将房间照得通明,驱散了冬日的阴寒。
权力带来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府衙内的大小官吏,见了他无不恭敬行礼。那些曾经需要他仰望的上官,如今也对他客客气气。
李严都护也叮嘱苟安对他倚重,粮道转运革新、木牛流马推广等核心事务,多交由他督办。每日案头堆积的文书,事关蜀中乃至整个北伐大局的粮草调度、损耗核验、转运路线规划……
每一个决策,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命运。李仲平努力适应着这纷纷扰扰的重担,强迫自己沉浸在繁杂的公务中,试图用权力的充实感,来填补内心深处那始终无法驱散的阴霾和空洞。
木牛流马的推广,如火如荼。车官城的工坊日夜不息,一辆辆结构坚固、刷着桐油的独轮车被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来,装上牛车,运往汉中前线。
汉中方面反馈回来的消息也是振奋人心:此物在崎岖栈道上展现出的惊人效能,大大缓解了祁山前线的粮荒压力,损耗率显著下降。
军报也鼓舞人心,什么敌将曹真被歼,丞相又如何占武都、攻阴平,传说中的最厉害的魏将张郃如何惨败……
丞相府对粮草补给工作赞誉有加,李严更是借此在朝堂上声威大振。这一切,都让李仲平的“筹粮救国”之路,似乎铺满了锦绣。
然而,这锦绣之下,是愈发酷烈的征粮现实。
“李令史!不好了!”
值房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面色惨白、气喘吁吁的仓吏冲了进来,正是李仲平的助手小伍。
他被李仲平一路提拔,负责仓廪的日常管理和巡查。
李仲平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抬起头,眉头微皱:“何事惊慌?”
“是……是兵员口粮配给簿!”小伍声音发颤,将一卷摊开的麻纸账簿双手呈上,手指点着一处记录:“您看!丙字仓配给‘陷阵营’辅兵洪老三的口粮!他……他儿子洪大壮,早年就战死在陈仓了!可……可这口粮,一直按月足额发放,从未间断!洪老三,他一直在冒领!”
“洪老三?!”李仲平的心猛地一沉,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这个名字瞬间将他拉回那个甲胄,那个在孤灯下摩挲着皮甲内衬名字的佝偻身影!
他一把夺过账簿,目光死死锁定在小伍所指的位置。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建兴六年冬月,丙字仓拨付陷阵营辅兵洪老三口粮:粟米一石二斗,盐半升,酱菜若干……”
而旁边另一份阵亡将士名录上:“洪大壮,陷阵营第七曲步卒,建兴五年冬,殁于陈仓”的名字赫然在列!
冒领!而且是持续冒领阵亡将士的口粮!
李仲平只觉一股失望。眼光最终定格在洪老三那张布满风霜、眼中深埋着巨大悲恸的脸上!
他冒领的这点口粮,是为了什么?这按照《蜀科》,罪大如山,包庇者同罪,视察者严惩。
“人呢?”李仲平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已……已被看守仓廪的兵丁控制,就在丙字仓的值守房里!”小伍连忙回答,脸上带着惊惶和无奈执行公务的紧张。
“带我去!”李仲平霍然起身,褐黄色的官袍下摆带起一阵风。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温暖的值房,刺骨的寒风瞬间灌入领口,他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混乱和尖锐的刺痛。
丙字仓区值守房,光线昏暗,空气冰冷。洪老三被两个身材高大的兵丁反剪着双臂,按跪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他身上的那件破旧皮甲还在,沾满了尘土和草屑,显然是被仓促抓来时还穿着它。
他低垂着头,花白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体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那件象征着他无数过往、缝者几个名字的皮甲,此刻沉重地压在他佝偻的背上。
听到脚步声,洪老三艰难地抬起头。
当看清走进来的是面色铁青的李仲平时,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充满了极度的惊惶、绝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愧!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盯着李仲平,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苦水。
“洪老三!”李仲平的声音在冰冷的房间里响起,带严厉,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账簿在此!你儿子洪大壮,建兴五年冬已战死陈仓!你竟敢欺瞒上官,冒领军粮长达几年之久!该当何罪?!”
“李……李令史……”洪老三的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旧的风箱:“我……我……”
他挣扎着想说什么,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自己胸前那件破旧的皮甲,眼神里充满了愧疚与哀求。
“说吧!冒领的口粮,都去了哪里?!”李仲平厉声追问,步步紧逼。他需要知道答案,一个能让他做出抉择的答案。
“令史大人,”洪老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您……不必为难了。”
洪老三缓缓解开了他那件从不离身的残破皮甲。昏黄的灯光下,他小心翼翼地将皮甲内侧翻转过来,双手捧着,如同捧着最神圣的祭品,递到李仲平面前。
“您……看看吧。”
皮甲内侧,靠近心口的位置,深色的粗线歪歪扭扭,缝着一排排细小的名字。李仲平仔细看了,一共十七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道狰狞的伤口,刻在粗糙的皮革上。
“涂勇,街亭,建兴六年春”
“吴大牛,陈仓,建兴七年冬”
“孙小柱,箕谷,建兴八年秋”
“……”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缀着一个地点和一个冰冷的年份。那是阵亡之地和阵亡的时间。
“张老栓,广汉道,建兴九年秋”正是那个被抽调去广汉押粮、至今未归的辅兵!
洪老三坦言:“我不单冒领了我儿子的,还领了另外十六个的……”
李仲平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洪老三冒领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军饷!他冒领的,是这皮甲上所有阵亡战友的所有军饷!
他用这些钱粮,在暗中抚养着这些阵亡者留下的孤儿寡母!所以他才对皮甲如此敏感!他的沉默,他的隐忍,他那件从不离身的皮甲,不是为了苟且偷生,是为了让心口这十七个名字代表的英魂,在人间留下一点血脉延续的希望!
“老洪……”李仲平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巨大的震惊和悲怆让他几乎窒息。
洪老三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微微抽动,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苍凉和疲惫:“令史大人,”他缓缓将皮甲重新穿回身上,动作郑重如同披挂战袍:“老汉我:对得起这身军人皮子,也对得起这些兄弟了。他们的娃,有口饭吃,能活下来……老汉我,值了。”
他深深看了李仲平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托付,有诀别,更有一丝解脱:“您……是个好官。这世道……难为您了。”
“先将他押下去!不要对外声张!”李仲平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避开了洪老三那绝望而复杂的目光。
“是!”兵丁应诺,粗暴地将瘫软在地的洪老三拖了出去。
洪老三没有挣扎,只是经过李仲平身边时,那双浑浊的老眼深深地、绝望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李仲平的神经。
小伍担忧地看着李仲平惨白的脸色:“大人……此事……”
“你也先出去。”李仲平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让我……静一静。”
小伍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冰冷的房间里只剩下李仲平一人。他踉跄地走到墙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褐黄色的官袍沾满了灰尘,他也毫不在意。
巨大的疲惫感和罪恶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这事,该如何处理?
是依律办事?还是瞒下不报?
什么是正义?什么最合理?他已经混沌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