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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的北伐

共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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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话

锦官市毗邻车官市,是少城最喧嚣繁华的所在。巨大的织机轰鸣声日夜不息,如同蜀地强劲的心跳。彩色的丝线在无数织娘手中穿梭,化作云霞般绚烂的蜀锦。

这里是蜀汉的经济命脉,也是北伐军费的重要来源。

李仲平此行的目的,便是用这些珍贵的蜀锦,从远道而来的南中商人手中换取善于长途跋涉的滇马,以补充日益紧张的军马损耗。

交易设在锦官市旁一处相对僻静的货栈。南中商人姓段,叫段宝云,皮肤黝黑,精瘦干练,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带来的滇马个头不算高大,但筋肉结实,蹄甲宽厚,眼神温顺中透着野性未驯的韧劲,善于长途跋涉。

李仲平仔细查验马匹的牙口、筋骨,询问草料习性,同时,段宝云也仔细验看着李仲平带来的蜀锦,指尖捻动,对着光细看纹路与光泽。

“李仓曹好眼力。不愧是我们南中出来的子弟。”段宝云验看完锦样,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带着浓重的南中口音,“这锦,上品!色泽鲜亮,质地厚密,在建宁、永昌那边,那些洞主贵人最是喜爱,价比黄金!”他拍了拍身边一匹栗色滇马的脖颈,“这些马,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耐粗饲,性子韧,正是丞相大军所需!”

两人就着锦与马的数量、品级、交割日期讨价还价,算珠拨得噼啪作响。李仲平精于计算,对蜀锦的市价、南中马匹的行情乃至运输损耗都了然于胸。

最终,一份双方都算满意的契约在竹简上书写落定,按上手印。

“合作愉快!”段宝云拱拱手,“愿丞相大军早日克复中原,也好让我等商路更为通达,财源广进啊!哈哈!”

李仲平也郑重还礼:“借你吉言。粮秣军资,皆赖四方通力。”

他望着那些即将交付给军方的滇马,心头涌起一股热流,仿佛自己亲手将一块砖石,砌在了北伐大业的基石之上。

李仲平心里一阵踏实,步出货栈,重新汇入锦官市喧闹的人流。

锦官市织绵机轰鸣震耳欲聋,彩色的丝线在空中飞舞。

他无意间瞥见一处工棚角落,一个身形瘦弱的年轻织娘正伏在巨大的织机横梁上,肩膀微微耸动。她面前的锦缎上,有一小块不甚明显的污迹。

一个穿着体面的工头模样的人,正叉着腰站在她面前,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她苍白的脸上。

“…眼瞎了还是手瘸了?知道这一匹锦值多少钱?够你一家吃半年!弄污了,这损失你担得起?扣你三日工钱!再有下次,滚去车官市拉大车!”工头的斥骂尖刻刺耳。

那织娘不敢抬头,肩膀抖得更厉害,细弱蚊声的啜泣淹没在织机的轰鸣里。

李仲平脚步顿住,心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他认得那锦的纹样,正是他刚刚交割出去的上品蜀锦中的一种。

眼前这匹被呵斥为“污损”的锦,在他眼中,那点瑕疵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份刚刚签好的契约竹简,那上面冰冷的数字和眼前工头狰狞的脸、织娘无助的啜泣,以及远处力夫们扛着沉重布匹时佝偻的背影,形成了一种令人不适的对照。

蜀锦换来的滇马将驰骋疆场,支撑北伐,可支撑这锦绣华章本身的,却是在无数这样的轰鸣与斥骂中产生。

李仲平深吸了一口混杂着丝线尘埃和汗味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胡思乱想,移开目光,加快了离开的脚步。心中鼓气,“筹粮即救国,这是铁律。”

回到司粮校尉府,气氛比往日更显凝重。李仲平刚踏入值房,便看见司粮校尉苟安身边的心腹小吏王光匆匆跑来,脸上带着一种紧张神情。

“李仓曹!校尉大人急召!快随我来!”

李仲平心头一紧,不敢怠慢,立刻跟上。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校尉苟安处理机要的后堂。

“卑职李仲平,参见校尉大人!”李仲平躬身行礼。

苟安闻声转过身,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步上前虚扶:“哎呀,仲平来了!不必多礼,快坐快坐!”他亲热地拉着李仲平的手臂,一同在席上坐下,吩咐侍从,“看茶!”

待侍从奉上热茶退下,苟安脸上的笑容才敛去几分,将手中帛书递给李仲平,叹道:“仲平,你看看,这是汉中丞相府转来的急报。又是粮耗!从成都运粮至祁山大营,十成粮草,能到的竟不足一成!剑阁、葭萌、汉中…层层关卡,步步损耗,简直是个无底洞!丞相为此忧心如焚,李都护更是夙夜难眠,督责甚严啊!”他口中的李都护,便是他的舅父,托孤大臣、中都护李严。

李仲平接过帛书,快速浏览。上面用简练却沉重的文字,陈述着粮道损耗的触目惊心:

成都至剑阁,损三成;过剑门、葭萌险关,力夫骡马消耗及意外倾覆,又损三成;至汉中再点验,或因雨湿霉变,或因鼠耗虫蛀,又没了两成;最终能跋涉过秦岭,抵达祁山前线大营的,仅余区区一成。

字里行间,弥漫着汉中大营的焦虑和李都护的压力。这“粮至祁山,十损其九”的魔咒,如同悬在北伐头顶的利剑。

李仲平放下帛书,眉头也深深锁起。祁山道转运之难,仍超出了他的想象。这损耗的不仅是粮草,更是蜀中民力、国运,是丞相北伐大业的根基!

苟安重重拍了下大腿,盯着李仲平,“仲平,你心思活络,精于实务,更难得是这份赤诚!你好好算算,对此转运困局,可有良策?”

苟安殷切的目光落在李仲平身上。李仲平感到一股沉甸甸的期许,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他闭目凝思,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仿佛在捻着那些损耗在崎岖山道上的粟米。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栈道悬空,鸟道盘迂,骡马尚且难行,何况载重之车?力夫肩挑背扛,又能运几何?损耗自然惊人。

一幅画面骤然撞入脑海:哀牢山、无量山深处,云雾缭绕的崎岖小径上,家乡的山民们推着一种独轮的木车,吱吱呀呀,穿行于陡峭的山崖之间。那车,形如昂首报晓的雄鸡,当地人都叫它“鸡公车”。因其形状像鸡,行进时又像鸡一样叽咕作响,因而得名。

此车独轮着地,重心极稳,一人推动,载货竟比两人肩挑背扛还多,尤其擅长在狭窄崎岖的山路上行走。那吱呀声,曾是他年少时最熟悉的乡音。

一个大胆的念头电光石火般闪现!

“校尉!”李仲平猛地抬起头,眼中因激动而熠熠生辉,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属下…属下或许有一策,或可一试!”

“哦?”苟安细长的眼睛瞬然亮起,身体前倾,“快讲!”

“属下家乡南中哀牢山、无量山深处,山民运送山货,常用一种独轮小车,名曰‘鸡公车’。”

李仲平语速加快,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用双手比划着形状,“其制甚简,独轮居中,两侧设木架置物,前有把手,一人推行。其妙处在于,独轮着地,重心稳当,尤善崎岖窄路。一人推之,所载之重,远胜二人肩挑!且转向灵活,遇陡坡险处,更易掌控。若…若能将此车稍加改良,用于蜀道,尤其是汉中至祁山那段更为险峻的山路转运,或可大大节省民力畜力,减少途中损耗!”

“鸡公车?独轮?”苟安听得极为专注,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带上的流苏,白净的脸上先是惊疑,旋即被巨大的兴奋取代。

他猛地从锦榻上站起,在铺着厚厚蜀锦的地毯上急促地踱了两步。“好!好一个‘鸡公车’!李仲平,你此言当真?此车果有如此神效?”

“此乃山民世代相传之法,行之有效!”李仲平斩钉截铁。

“哈哈哈!天助我也!”苟安抚掌大笑,脸上的肥肉都随之颤动,眼中精光四射,“李仲平,你立下大功了!此乃解都护心头大患、解丞相燃眉之急的良策!速速与我详细道来,此车形制如何?用材怎样?何处为枢要?”

李仲平精神大振,立刻从苟安案上取过空白简牍和笔墨,俯身疾书。他凭借儿时记忆,将那鸡公车的结构、尺寸、关键节点一一勾勒描绘,辅以简洁的文字说明。何处需用硬木,何处需加铁件加固,如何平衡重心,如何设置刹车…

他讲得细致入微,眼中闪烁着专注而自信的光芒。

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郡国学苦读农桑、精研技艺的时光,筹粮救国的热血在他胸中奔涌。

苟安听得连连点头,兴奋得在室内踱步更急。待李仲平画完最后一笔,他一把夺过简牍,如获至宝,反复细看。

“妙!妙极!”他拍案叫绝,“李仲平,我即刻随呈报都护!若此策得用,给你记北伐一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