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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的北伐

共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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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话

李仲平终于可以一展身手,带着洪老三一行库兵,直扑广汉郡府。

“来者何人?胆敢擅闯郡守府衙?!”一名身材魁梧、按刀而立的亲兵队长厉声喝道,挡在李仲平面前。

“司粮校尉府李令史!奉校尉苟安严令,查办北伐义粮弊案!”李仲平亮出腰牌和盖着司粮校尉府铜印的公文,声音如同金铁交鸣,盖过了堂内的熏香暖意:“仓曹王璩,行‘移花接木’之计,虚报粮数,贪墨军粮,证据确凿,已被就地锁拿!下官此来,请郡守大人解释解释,这广汉郡报上来的三万石‘义粮’,如今仓廪之中,实存几何?!”

亲兵一见,不敢阻拦。

李仲平一行,进入郡守府,郡守赵熹见到他们闯入,颇为吃惊,一听李仲平叙述完详情,面色苍白。

“什么?!”他猛地坐直身体,手中的玉佩差点掉落。

他年约五旬,保养得宜,面皮白净,此刻却因惊怒而瞬间涨红,表情有了不自然的硬作愤怒:“大胆!王璩贪墨?可有实据?!李令史,你莫要血口喷人!本官治下,粮秣账目分明,岂容你小小仓曹令史在此放肆!”

他色厉内荏,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堂外,带着一丝慌乱。

“实据?!”李仲平轻哼一声,向前逼近一步,泥水在光洁的青砖地面上留下清晰的污迹:“甲字仓墙被掏空,与乙字仓暗道相连!粮堆之下,空空如也!仓底霉变陈粮堆积如山!此乃本官亲查!郡守大人若不信,可即刻随我前往查验!看看这广汉郡的仓廪,到底是粮仓,还是老鼠洞!”

赵熹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沉默许久,嘴唇哆嗦着,指着李仲平:“你……我乃朝廷命官!岂是你想查就能查的?!王璩之事,本官……本官毫不知情!定是他欺上瞒下,中饱私囊!来人!将这咆哮公堂、以下犯上的狂徒给我拿下!”

那亲兵队长闻令,眼中凶光一闪,手按刀柄就要上前。

“我看谁敢!”李仲平猛地抽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在昏暗的堂内划出一道寒光!

他怒目圆睁,一股在粮院磨砺、又在一路查案中憋着的怒气勃然而发,竟将那魁梧的亲兵队长也震慑得动作一滞!

“此乃司粮校尉府专办粮案!有丞相北伐军令为凭!阻挠办案者,视同通敌!格杀勿论!”他声音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熏香依旧袅袅,却令人窒息。

赵熹瘫坐在胡床上,面无人色,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那小婢女早已吓得缩到角落,瑟瑟发抖。

“李令史……”赵熹的声音干涩发颤,再没了之前的官威:“息怒……息怒……我一时失察,竟被那王璩狗贼蒙蔽!该杀!该杀!此事我定当详查!给李令史,给司粮校尉府……给丞相一个交代!”他语无伦次,眼神飘忽,显然已方寸大乱。

“交代?”李仲平缓缓收刀入鞘,目光刺向赵熹:“郡守大人要交代的,恐怕不止是王璩!三万石‘义粮’,实存不足一万五千!亏空一半!此等巨蠹,岂是一个仓曹能独吞?这层层盘剥,上下其手,郡守大人真当自己是局外人吗?!”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卷厚厚的账册抄本,狠狠摔在赵熹面前的几案上!:“这是从王璩私宅暗格中搜出的密账!上面一笔笔,记的是谁吃了空饷?谁分了‘鬼粮’的红利?!又是谁,在丞相的北伐大业上,敲骨吸髓?!”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更深沉的悲哀而微微嘶哑。

那卷粗糙的麻纸账册,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赵熹浑身一哆嗦。他不敢去看,只是死死地盯着李仲平,眼神由恐惧转为怨毒,最后竟透出一丝疯狂的狰狞。

“李仲平!”赵熹猛地站起,肥胖的身躯因为激动而颤抖,他指着李仲平,声音尖利:“你以为你是谁?清官?能吏?不过是个南中来的蛮子!侥幸得了李都护一点青眼,就敢在老夫头上动土?!你懂什么?!这蜀中的天!这北伐的粮!从上到下,从成都到祁山,哪一粒米,哪一文钱,是干干净净的?!你以为你揪出个王璩,砸烂我广汉几个粮仓,就能澄清玉宇了?!做梦!”

他喘着粗气,脸上肥肉抖动,眼中闪烁着绝望又怨毒的光:“丞相要北伐!要克复中原!要的是粮!是源源不断的粮!可蜀地就那么大!能榨出多少油水?!不加征?不加赋?哪来的粮?!不加‘直百钱’?哪来的钱去江东买铁?!不加‘鬼粮’、‘空饷’,怎么填平那些层层叠叠的窟窿?!怎么应付丞相一日三催的军令?!你砸了我的锅,断了上面的粮道,你以为上面的人会放过你?!”

“你颠倒是非,混淆视听!”李仲平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我颠倒是非?”赵熹惨笑一声,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癫狂:“你去问问!问问这蜀中每一个征粮的官!问问每一个押粮的兵!问问那些饿得眼冒绿光的百姓!看看他们怎么说!‘筹粮救国’?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救的是谁的国?!填的是谁的口袋?!你李仲平!也不过是一颗自以为有用的棋子!”

堂内只剩下赵熹癫狂的笑声在回荡。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堂外传来,伴随着洪老三那沙哑却异常清晰的禀报声:

“禀李令史!仓廪实存粮数已清点完毕!甲、乙、丙三仓,实存新粟一万四千三百石!陈粮、霉变粮约七百石!亏空一万五千石整!”

一万五千石!

这个冰冷的数字,如同最后的丧钟,重重敲在李仲平的心头,也彻底击碎了赵熹最后的癫狂。

郡守肥胖的身体晃了晃,面如死灰,颓然坐倒,口中喃喃:“完了……全完了……”

李仲平没有再看赵熹。他缓缓转过身,望向堂外。

雨不知何时停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破败的广汉街道。

洪老三站在台阶下,身上那件破旧的皮甲在微弱的天光里泛着湿漉漉的暗沉光泽。

他沉默地看着李仲平,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不再是麻木,而是一种洞悉、痛恨、又带着兴奋的沉寂。

李仲平情绪反而没有了波动,静静说:嗯,那就可以定罪了。你们就绑了他吧!出发成都。

次日,赵熹被押运成都处斩。

对于这个空出来的职位,中都府一刻也不耽搁,不到三日,就派来了一个新的广汉郡守。

李仲平切切实实,悟出了这点,果然:有的案可以查,有的案不可以查,这就是现实。